朝中百官虽有疑虑,却无人敢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谁敢质疑皇帝的意思?
除非——他敢说皇帝已经死了。
而说出这句话的人,要承担的,不是"揭穿真相"的功劳,而是"妄议圣驾"的杀身之祸。
所以,所有人都选择沉默。
所有人都假装,皇帝还活着。
一座皇城里,数万人,陪着四个知道真相的人,演了三天戏。
第一日,无事。
太子在东宫"监国",每日由长公主伴驾,处理寻常章奏。
崔巍在府中,静观其变。
杜明远在内厂,与王德全"商议"宫务——实则是在清点禁军兵符。
沈砚在值房,照常校勘旧档。
一切如常。
像极了暴风雨前的海面。
第二日,变起。
下午,金吾卫左将军忽然来报,说"奉崔相之命",要在宫门增兵,以防"不测"。
长公主当即驳回:"陛下有旨,宫门守备,不得擅动。"
左将军还想争辩,沈砚从廊下转出,只说了一句话:
"将军,你是想抗旨,还是想质疑陛下?"
左将军脸色铁青,最终,领兵退去。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对长公主低声道:
"崔巍在试水温。 他要看,我们这道'口谕',到底能压多少人。"
"结果呢?"
"能压住金吾卫。"沈砚的声音很冷,"但压不住内厂。"
第二日深夜,变故骤生。
周校书忽然来访。
老态龙钟的他,提着一个食盒,说是"给沈大人送夜宵"。
沈砚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素包,一壶温酒,还有——
一封信。
信是周校书的字迹,只有八个字:
"明日午时,内厂清君侧。"
沈砚猛地抬头。
周校书却已经坐了下来,自顾自斟了一杯酒,缓缓饮下。
"周老?"
"老夫在这宫里,待了三十二年。"周校书的声音很平静,"见过三位皇帝,五任宰相。崔巍的手,比你们想的,还要长。"
"什么意思?"
"明日午时,王德全会以'清君侧'之名,带内厂番子入东宫,'请'太子移驾——"周校书顿了顿,"移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是太庙。"
"太庙?"
"逼太子'自陈失德,请罪于祖宗',然后由崔相'奉遗诏',另择贤明。"周校书苦笑,"这是杜瑄当年教崔巍的——废立之事,要借祖宗之名,才显得名正言顺。"
沈砚的手,微微攥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校书又饮了一杯酒,"老夫今晚,便是去给王德全送'太庙钥匙'的人。"
沈砚一怔。
"我是内厂的'老掌书',掌的就是各宫各殿的备用钥匙。"周校书淡淡道,"他们以为老夫会乖乖送钥匙——老夫也确实送了。"
"可是?"
"老夫送的,是太庙东偏殿的钥匙。 那里没有祖宗牌位,只有三口装祭器的空箱子。"周校书微微一笑,"崔巍要演'请罪于祖宗',得先找到祖宗。"
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周老,你为何……"
"老夫为何帮你们?"周校书给自己斟了第三杯酒,手却不抖,"不是帮你们。是帮老夫自己。"
"什么意思?"
"老夫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守规矩。"周校书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苍凉,"先帝的规矩,崔相的规矩,内厂的规矩——老夫守了一辈子,守得头发白了,守得脊梁弯了,守到最后才发现——那些规矩,从来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压人的。"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着沈砚:
"沈大人,你跟老夫不一样。你敢改规矩。"
"可我改规矩,会死很多人。"
"规矩不改,死的人更多。"周校书饮尽杯中酒,缓缓起身,"老夫活了六十三年,只下过一盘棋。今夜,老夫要亲自——收官。"
说完,他提着空酒壶,推门而出。
沈砚追出门外,只看见夜色中,一个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内厂的方向。
清荷从廊下转出,低声道:
"他今晚喝的那壶酒,是断肠草。"
沈砚的脚,钉在了地上。
第三日,午时。
内厂掌刑官率三百番子,直扑东宫。
却在东宫门前,被金吾卫右将军——拦住了。
右将军姓陈,名恪,是已故忠烈侯之子。
他横刀立马,只说了一句话:
"陛下有旨,东宫不得擅入。谁敢,便是谋逆。"
番子们面面相觑,掌刑官怒喝:"我们是奉崔相之命,清君侧!"
陈恪冷笑:"崔相?陛下还在,何来崔相之命?"
这一句话,如当头棒喝。
番子们愣住了——对啊,陛下还在。既然陛下还在,崔相凭什么下令?
掌刑官还想再说,却见宫门缓缓开启。
长公主,身着素服,立于门内。
她身后,太子垂手而立。
她面前,数百番子伏地。
"王德全呢?"长公主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广场。
无人应答。
"去告诉他——本宫要见他。"
半刻钟后,王德全被带到。
他跪在地上,面色灰败。
长公主没有看他,只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绢帛,缓缓展开。
"这是陛下驾崩前,亲笔所书。"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传位于太子,长公主辅政,崔相协理朝务。陛下驾崩后,由崔相主持丧仪,三日内发丧。"
绢帛之上,是梁昭帝的字迹。
是真的。
是皇帝生前亲笔。
是沈砚,在御书房夜对之后,请皇帝亲笔写下的——那道"以防万一"的传位诏书。
皇帝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朕多疑,是朕的毛病。但朕这一生,只信一道自己写的字。"
王德全看到那道诏书,脸色瞬间惨白。
他忽然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了。
他以为自己控制了"皇帝已死"这个秘密,就能为所欲为。
可他忘了——皇帝早就料到自己会死。
那道诏书,是死人,留给活人的——最后一道刀。 沈砚没有伪造圣旨,他只是把皇帝早就写好、却一直藏在袖中的那道诏书,在最恰当的时候,亮了出来。
他赢的不是伪造,是预判。
崔巍,没有来。
他称病,闭门不出。
杜明远,也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