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慎那句“罪民认罪”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深潭，激起的涟漪还未完全扩散开来，就被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打断了。
高台上，沈砚堂缓缓地抬起手来，示意众人安静。他的目光越过席慎，越过楚砚舟，越过温景珩，落在了大堂入口处。那里，四名精干的衙役正列队走来，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靴底与青砖地面碰撞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咚、咚、咚、咚。
那脚步声像是一面无形的战鼓，一下一下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看着那四名衙役一步一步地走进大堂。
走在最前面的两名衙役，每人手中托着一个木盘。那木盘是用上好的楠木制成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木盘上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整齐地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瓷罐、玉瓶、陶皿和一些残破的书卷。
那些瓷罐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拇指大小，最大的则有海碗那么大。它们的釉色各不相同，有青花、有粉彩、有单色釉，还有一些是粗糙的陶器，表面布满了裂纹和岁月的痕迹。每个罐子都用蜡封着口，蜡封上印着一些奇怪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玉瓶一共有三个，都是上等的和田白玉雕琢而成，质地温润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瓶身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有云纹、有龙纹、有莲花纹，还有一些看不懂的图案。每个玉瓶都用红绸塞着口，红绸上绣着金色的丝线，看起来十分精致。
陶皿则更加古朴，有的像是商周时期的青铜器造型，有的像是汉代的瓦当样式，还有一些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年代的器物。它们的表面都布满了铜绿色的锈迹和泥土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古董。
而那些残破的书卷，则更是引人注目。它们都是用黄色的宣纸写成，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处有不少破损和虫蛀的痕迹。书卷上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字体古朴苍劲，看起来像是出自某位书法大家之手。但仔细看去，那些字的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上面记载的，全都是各种炼制丹药和毒药的方法，其中不乏一些用人血和人骨入药的邪术！
走在后面的两名衙役，每人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那木匣不大，大约只有一尺见方，但做工极为精美，四面都镶嵌着螺钿和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木匣上挂着一把精致的小锁，钥匙插在锁孔里，显然是可以随时打开的。
四名衙役走到大堂中央，在距离高台大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们同时躬身，将手中的木盘和木匣轻轻地放在地面上，动作轻柔而稳重，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些瓶瓶罐罐，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放好之后，他们后退了两步，垂手而立，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和专业性。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些瓶瓶罐罐和残破书卷，目光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有好奇，有恐惧，有厌恶，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恨不得把那些东西看穿看透。
那些瓶罐的表面，大多都沾着一些陈旧的暗色药渍。那些药渍颜色很深，有的是暗红色，有的是深褐色，有的是黑色，还有一些是诡异的绿色。它们附着在瓷罐和陶皿的表面，形成了一层厚厚的垢，看起来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月。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奇异的味道。那味道很复杂，混合了草药的气味、泥土的气味、金属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味。那气味并不浓烈，但却无孔不入，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里，刺激着他们的嗅觉神经，让人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有几个年纪较大的官员，闻到那股气味之后，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身体也开始微微摇晃起来。他们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薄荷油，涂抹在太阳穴和人中处，才勉强稳住身形。
赵同知走上前去，蹲下身来，仔细地打量着那些瓶瓶罐罐。他的目光在那些器物上来回扫视着，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他伸出手去，想要拿起一个瓷罐看看，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他抬起头来，看向温景珩，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温……温县令，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找到的？”
温景珩面色凝重，沉声说道：“都是从席慎的书房里搜出来的。下官派人搜查了席慎的住所，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藏着这些东西。下官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席慎竟然在暗中研究这些邪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官还发现了一些书信和账本，记录了席慎多年来购买各种珍稀药材和炼丹器具的往来明细。那些书信和账本，下官已经派人整理好了，随时可以呈上。”
赵同知听了，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站起身来，后退了几步，像是要离那些东西远一些。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李文韬也走上前来，看了一眼那些瓶瓶罐罐，又看了一眼那些残破的书卷，脸色也变得煞白。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说道：“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好古老了，不像是近几年才有的……”
温景珩点了点头，说道：“李县丞说得没错。下官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这些东西看起来都有几十甚至上百年的历史了，应该是席慎从某个古墓或者遗址中挖掘出来的。他研究了这么多年，想必已经掌握了不少邪术的炼制方法。”
他转过头来，看向楚砚舟，目光中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楚捕头，你觉得这些东西，能不能作为定罪的证据？”
楚砚舟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些瓶瓶罐罐和残破书卷，目光深邃而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走上前去，蹲下身来，拿起一个青花瓷罐，仔细地看了看。那瓷罐的釉色温润，胎质细腻，底部还有一圈淡淡的火石红痕迹，看起来确实是有些年头的古物。他打开蜡封，凑近闻了闻，里面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他放下那个瓷罐，又拿起一个玉瓶，拔掉红绸，往里面看了一眼。玉瓶里装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看起来像是某种干燥后的血液制品。他倒了一点粉末在手心里，用手指捻了捻，粉末很细腻，没有任何颗粒感。
他又拿起一本残破的书卷，翻看了几页。那书卷上记载的，确实是一些炼制丹药和毒药的方法，其中有不少涉及人血和人骨的配方。那些文字古朴晦涩，夹杂着大量的专业术语和符文，普通人根本看不懂。
楚砚舟看完之后，将书卷合上，放回原处，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温景珩的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温县令，”他的声音平静而从容，“这些东西，确实可以作为定罪的证据。但晚辈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温县令。”
温景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警惕地看着楚砚舟：“什么问题？”
楚砚舟微微一笑，说道：“温县令说，这些东西都是从席慎的书房里搜出来的。那请问温县令，你是如何知道席慎的书房里有一个暗格的？”
这话一出，温景珩的脸色瞬间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