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退到一边。他脸上泪还没干,但站得很稳。那根灰线还在他头顶飘着,线上模糊的“陈”字暗沉沉的,像被烟熏过。弹幕还在刷,白字红字交替,“还不清也要还”“还到死”“我们陪你”。沈岚的手机举着,镜头对着街面。西装男人站在路灯下,身体还在闪,西装袖口时隐时现,皮鞋踩在地上没有影子。
陈默走过来了。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步子很慢。纸页半张脸上的墨字排列得整整齐齐,肉色半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抿着。他走到手机前,站在镜头中央。半人半账的身体在路灯下泛着灰白,纸页手臂垂在身侧,指节不再透明,叠得紧实。他站定,抬头看了一眼西装男人,又转回镜头。开口,声音很实,像一页写完的账合上时发出的闷响:“我叫陈默。”
弹幕停了一拍。
“三年前被催收逼死。”他说话不抖,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借了校园贷,八千。本金还了,利息滚到三万。催收发裸照,P的,群发。打给我妈,一天打二十个。打给我公司,打给我同事,打给我通讯录里所有人。我丢了工作,我妈气病了,我站在楼顶。”他停了一下。纸页半张脸上,墨字没有翻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页已经写满的账。“我跳的时候,手机里是我妈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他伸手。纸页手指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片。很旧,边缘卷曲,上面只有一行字,被泪洇过,墨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儿子,回家吃饭,妈不怪你。”他把纸片举到镜头前。弹幕停了整整两秒。然后炸了。
“催收发裸照?!”“打给公司打给妈?!”“八千滚到三万,逼死人!”“我妈也收到过电话!”“热搜!上热搜!”“这他妈是杀人!”“金钥匙!赵利!催收!”“全网曝光!不能忍!”红色字体铺满屏幕,一条叠一条,刷得看不清字。沈岚的镜头被弹幕盖住了,但她没转开。陈默把纸片收回去,塞进怀里。他看着西装男人,纸页半张脸上墨字开始翻涌,从整齐变得急促,像在翻一本很急的账。
“你吞了我三年。”陈默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账页,“我跳了三千遍。每一遍都在你的账上。每一遍都记着利息。”他往前走了一步,纸页手指攥成拳头,纸页层叠得紧,像一块纸板。“现在,所有人看着你。”
西装男人站在路灯下。全黑的眼睛看着陈默。合成音停了,老年林渡的声音出来,沙哑,发紧,像一页被撕破的账:“你……死了。死了的账,我收。你跳了,我吞了。灰名归总账。你……在这里,是残片。”
陈默笑了。纸页半张脸上,墨字弯成弧度,肉色半张脸上,嘴角翘起来。“我是残片。”他说,声音很稳,“你吞了我三年,没吞干净。我留了一页,在赵利本子里。现在赵利没了,我还在。你吞不干净。”
西装男人的身体剧烈闪烁。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胸口,西装布料忽明忽暗,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黑雾从他西装里往外冒,从领口、袖口、衣摆缝隙间渗出来,像墨汁从破裂的账本里流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闪,掌心那个本子虚影忽隐忽现。他抬头看手机屏幕。弹幕还在炸。“全网曝光!”“金钥匙赵利!”“催收杀人!”“陈默你活着!”“我们看着总账!”“你吞了三年,现在轮到你被看着!”
男人后退了一步。皮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地面上的暗红线跟着他往后退。黑雾从西装里冒得更凶了,缠上他的肩膀、脖子、脸。全黑的眼睛在雾里时隐时现,像两口井正在被泥填埋。合成音回来了,但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清算日……收……收……”老年林渡的声音又出来,沙哑,疲惫:“他们……都看着……”
陈默站在手机前。纸页半张脸对着男人,墨字翻涌得很快,肉色半张脸上,嘴角收拢了。他开口,最后一句:“你吞了我三年。现在,所有人看着你。”
弹幕红色字体刷成一片血海。沈岚的手机屏幕滚烫。远处,热搜榜在疯狂刷新。第一条红色爆字已经挂上去了——“催收逼死大学生 总账现身”。第二条——“陈默回家了”。第三条——“八千滚三万”。第四条——“所有人看着总账”。整个城市的路灯下,有几个人掏出了手机。他们看着屏幕,看着陈默的纸页半张脸,看着西装男人闪烁的身体,看着黑雾从西装里往外涌。
西装男人站在黑雾里。身体越来越透明,黑雾越来越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但边缘模糊,像被水浸透的纸。他抬头看陈默,又看沈岚的手机,又看街上那些掏出手机的人。老年林渡的声音从黑雾里飘出来,很轻,像一页账翻到最后一行:“三千年……没人看过……现在……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