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的手机还在拍。弹幕白花花地刷着，红色字体夹在中间，像血点。西装男人站在路灯下，身体还在闪，手指边缘透明，能看见后面的街景。全黑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些“我也有”“我也借过”“我自己还”。
王胖子挤过来。他从后面钻到手机前，脸凑得很近，镜头里只剩他一张圆脸，汗还没干，眼眶红着。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很大，像在台上喊话：“我叫王胖子！”
弹幕停了一拍。他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反悔：“我拉过人头。金钥匙的赵利，他拉的我。他说拉一个人给我返点，我那时候欠赌债，我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渡，又看了一眼陈默，“我先拉的陈默。我说兄弟帮个忙，签个字就行。陈默签了。后来陈默跳楼，三千遍，每一遍都有我那一笔。”他转向林渡，“后来我又拉林渡。我说渡哥你帮我凑个数，我拿提成还你。林渡签了。林渡后来拦货车、做好事、被叫超人哥，他背的债，第一笔是我拉的。”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像上次那样一滴一滴，是成串的，从圆脸上滚过，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镜头。他没擦，继续喊：“我对不起陈默。我对不起林渡。我对不起所有人。赵利拉我，我拉别人。一层一层往下拉。我以为我欠的是钱，后来才知道，我欠的是命。”他蹲下去，蹲在手机前，双手抱头，肩膀在抖。弹幕停了。然后一条白字冒出来：“你也是受害者。”接着第二条：“别哭了。”第三条：“我表哥也拉过我，我没签。”第四条：“我们一起还。”第五条：“胖子起来，我们一起做善事。”
王胖子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他听见弹幕刷过的声音，虽然看不见，但他听见沈岚在念：“胖子，他们说你是受害者。他们说一起还。”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鼻涕也下来了，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擦得脸更花。他站起来，吸了一下鼻子，开口，声音哑但稳了一点：“我现在做善事还债。一件一件还。帮人推车，帮人指路，帮人捡东西。做一件是一分。做一万件，还一万分。还不清，我还。”
西装男人看着他。全黑的眼睛从沈岚的手机屏幕转过来，聚焦在王胖子脸上。身体还在闪，西装袖口时隐时现，皮鞋踩在地上没有影子，路灯穿过他透明的肩膀，照在王胖子脸上。他开口，合成音和老年林渡的声音叠在一起，但这次叠得不整齐，像两个人抢一页纸：“你拉的人头里有灰名。”
王胖子愣住。西装男人抬起手，修长手指从裤袋里抽出来，指向街面上。暗红线从地面升起来，其中几根特别细，特别暗，线上浮着模糊的名字，灰扑扑的，像被火熏过。男人手指点了一下其中一根。那根线抖了抖，线上名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陈默的妹妹。”男人说，“你拉的。她签了八千，后来没还上。灰名。被吞了。生产线上的黑雾，有一团是她。”
王胖子脸白了。他转头看陈默。陈默站在几步外，纸页半张脸上墨字停了一瞬。肉色半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抿紧了。王胖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转回头，看着那根灰线，看着线上模糊的名字。他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没哭出声。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你还不清。”男人说，合成音平得像念一条账目，“灰名是死账。死账不抵。你做一万件善事，抵不了她一笔。你还不了。”
王胖子看着那根灰线。线上名字模糊，但能辨认出一个“陈”字。他站了很久。弹幕刷得慢了，白字红字交替：“陈默有妹妹？”“被吞了？”“生产线上的黑雾……”“胖子不知道吧？”“别怪他了，他也是被赵利拉的。”“但灰名不抵啊，真的还不清。”
王胖子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不清也要还。”他抬头看西装男人，圆脸上泪还没干，但眼睛很亮，“还到死。我做善事，做到死。一件抵不了，我做一万件。一万件抵不了，我做十万件。做到死，做到我变成灰，做到灰名亮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根灰线下面，仰头看。灰线绷得紧，线上名字在暗红光里忽明忽暗。
“还不清也要还。还到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