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把手机转过去。镜头对着街面。西装男人站在路灯下，没有影子，全黑的眼睛看着那部裂了缝的手机。沈岚往前走了一步，手机举高，对着街面上零散站着的金眼人。碎片还在零星飘落，金色暗淡，被黑雾压着。弹幕刷得密，但她不看。
“你们谁来说？”沈岚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夜里的街上传得开。
街角，一个外卖员走过来。他穿着蓝色工装，胸口反光条脏了，鞋子磨破了边。眼睛金色退了一半，留了斑点。他走到沈岚面前，看着手机镜头，又看了看西装男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像跑了一天没喝水：“我借了八千。碎片本子掉的，我签了。额度八千，利息是我送外卖的腿。”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工装裤膝盖磨得发亮，“八千滚到十二万。我每天跑十六个小时，还利息都不够。腿现在发烫，跑快了就疼。我没停，停了利息涨得更快。”
他抬头看西装男人。金色斑点眼睛对着全黑的眼睛。“你吞了我，我认。但我不换林渡。我自己签的，我自己还。还到腿断了，我拄拐还。”他退到一边。沈岚的手机里，弹幕停了一瞬，然后一条白色字体冒出来：“我也有。”
又一个女人走过来。五十多岁，头发乱着，手里攥着一个旧手机。她站在镜头前，眼睛没变金，但头顶的暗红线还在，连进债网。她开口，声音抖，但字咬得清楚：“我儿子借了校园贷。八千。他跳了。催收还打电话骂我，说母债子偿。我儿子没了，他们还在打。”她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来电记录里全是同一个号码，标注“催收”。“我不换林渡。我儿子回不来了，换也没用。但我要看着这笔债清掉。一笔一笔清。不换人，就还钱。我还不了，我捡破烂还。一天还五块。还到死。”
她退到一边。弹幕又刷了一条：“我也借过。”接着又是一条：“我也有。”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白色字体一条接一条，像雪点落进屏幕。沈岚的镜头对着街面，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他走得很慢，膝盖在抖，头顶的暗红线绷得紧。他站在镜头前，没看西装男人，只看着手机。他开口，声音很哑，像嗓子坏了很久：“我替儿子担保。十二万。儿子跑了，房子没了。老伴气死了。我一个人租地下室，一个月三百。债还在。利息还在滚。”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装男人，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你吞了我，我没意见。但我不换林渡。我自己背的，我自己背到底。”
老人退下去。沈岚的手机屏幕上，弹幕从刷屏变成安静。密密麻麻的“我也有”“我也借过”“我签过”停在那里，像一片白色的坟场。然后一条弹幕冒出来，红色字体：“我签了碎片本子。额度两千，利息是我声音。我现在说不出话了。”又是一条：“利息是左手。我左手已经没知觉了。”再一条：“利息是我女儿的名字。我快记不住她叫什么了。”红色字体越来越多，像血点渗进屏幕。沈岚举着手机，手在抖，但她没转开镜头。
西装男人看着弹幕。全黑的眼睛里，两口井在翻。合成音和老年林渡的声音交替出现，像两个人在喉咙里打架。他的身体开始闪烁。先是手指，修长的手指边缘变模糊，像纸页被风吹动。然后是西装袖口，深灰三件套的布料纹理开始透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个本子虚影闪了一下，又凝实，又闪了一下。他抬头看沈岚，全黑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些红色字体，盯着“我也有”“我也借过”“我自己还”。
沈岚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西装男人。镜头里，男人的脸在闪。全黑的眼睛还是那两口井，但井壁在裂。合成音断了一拍，老年林渡的声音完整地漏出来，沙哑，发紧，像一页被撕破的账：“他们……都签过。他们都借过。他们……不换。”
沈岚往前走了一步。镜头几乎贴到男人脸上。她开口，声音很稳：“你吞了三千年的过去。每层迷宫，每笔借款，每个签名。但你吞不了现在。”她手背上的墨色纹路跳了一下，暗红光在纹路里走，“这些人，每一个，都是现在。他们签过，他们借过，他们欠着。但他们不换。他们自己还。你收得完吗？”
西装男人看着她。全黑的眼睛里，井壁裂了更多缝。身体闪烁得更快了，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肘弯。没有影子的人站在路灯下，灯光穿过他，闪烁的时候能看见灯柱的轮廓。他张嘴。合成音和老年林渡的声音同时出来，叠在一起：“清算日……收。”
沈岚说：“你收。你收一笔，他们还一笔。善行还债，不借力。你收得越快，他们还的越快。账册上签名在淡，锚点在断。你收不完。”
男人身体闪了一下。很亮的一下，像纸页被点着了。然后暗下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但边缘透明了，能看见后面的街灯。他抬头，全黑的眼睛看着沈岚，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只有老年林渡的声音，沙哑，疲惫，像一页写了三千年的旧账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你……让他们还。一万件善事。做完，债清。锚断。我走。”他后退了一步。皮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但地面上的暗红线跟着他的脚步往后退，退进黑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