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蹲在路口，环卫工的扫帚把断了，铝管裂开一道口子，茬口锋利。他接过扫帚，把断茬对齐，使劲往接口里按。铝管硌着手心，他咬着牙，手掌一推，接口嵌进去，松了。他又按了按，稳了。环卫工试了试，扫帚没再断，冲他点头。林渡站起来，手背印记没烫，账册没翻。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纸页被风吹翻。一片金色碎片从天上债网边缘脱落，划了一道弧线，落进他手里。凉的，边缘锋利，上面残留着一个模糊的名字。账册自动翻开，碎片叠进夹层。纸页上数字跳动：“碎片回收：二十一。途径：善行。代价：无。”
沈岚的镜头对着账册，弹幕刷了一屏：“又一片！”“没忘东西！”“推个扫帚就回收了？”“这也行？”沈岚对着镜头说：“观众朋友们，林渡现在每做一件不借力的善事，碎片就自动回收。总账锁不住他。”
林渡往前走。菜市场门口，一个老太太拎着塑料袋，袋子底漏了，土豆滚了一地。老太太弯腰去捡，腰不好，弯到一半就僵住了。林渡走过去，蹲下来，把土豆一个一个捡回袋子里。袋子破了，他把自己夹克口袋翻出来，里面有一截旧绳子，他拴住袋口，把土豆兜住。老太太接过袋子，嘴里念叨“谢谢谢谢”，走了。头顶又是一声轻响，第二片碎片落下来。
路过公交站，一个外地人举着手机看地图，转了三圈，找不着方向。林渡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指了指马路对面：“往前第二个路口左转，走到底就是。”外地人点头跑了。第三片碎片落下。路过便利店，前面的人推门出去，手一松，门弹回来。林渡伸手撑住门，让后面抱孩子的女人先进。第四片碎片落下。
碎片一片接一片落进手里，像小雨点。账册夹层里的碎片越叠越厚，纸页上数字跳得快了：“碎片回收：二十五。途径：善行。代价：无。林渡债务：下降。”沈岚的镜头一路跟着。弹幕从“超人哥”变成“普通人”。有人刷：“他现在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在做好事。”“不需要力量也能救人。”“我家楼下也有老人推车，我明天去帮。”
互助会的人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之前在互助会活动上出现过的人。他们看到直播，从城市各处赶过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先到，看见路边共享单车倒了，一辆一辆扶起来。一个短发女人跟着，帮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把歪了的招牌正过来。另一个年轻小伙蹲在人行道上，把别人扔的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每做一件，天上就落一片碎片。碎片落在他们手里，又飞向林渡，叠进账册。沈岚的镜头转过去，弹幕刷得更快：“互助会的来了！”“他们也没用力量！”“纯做好事！”“我也去了，我在城西，刚帮人指了路。”
城市里，碎片本子一片片飞回来。从街道、巷口、小区门口、公交站台，金色碎片升起来，划过暮色，像萤火虫。有的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穿过楼宇间的缝隙，穿过高架桥的钢索，落在林渡手里。有的落在半路，被风吹偏了，又转回来。债网上，暗红光还在流淌，但碎片脱落的缺口越来越多，像一张大网正在被无数小口子蚕食。
林渡站在街口。手心里刚接住一片碎片，又接住一片。他低头看账册。纸页上数字跳得飞快：“碎片回收：五十。途径：善行。代价：无。林渡债务：持续下降。总账吞噬：持续失败。”他合上账册。手背印记没烫，力量没来。掌心有纸箱碎屑，有铝管压出的红印，有土豆的泥。他喘着气，累，但胸口很稳。
沈岚问：“多少了？”
“五十。”林渡说。
王胖子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一片碎片，是从路边捡的，别人扔的本子没签，碎片自己飞回来，他接住了塞给林渡。“渡哥，那边巷子里还有。”他喘着气，“互助会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帮忙。没人借力量，纯做。”
林渡接过碎片，叠进账册。他抬头看天。债网还在，但脱落的碎片缺口密密麻麻，暗红光在缺口处漏出来，像被针扎过的气球。街面上，金眼人还有，但有几个站在路边，看着天上飞过的碎片，金色眼睛在退潮。
林渡把账册塞回怀里。纸页贴着心脏，比之前轻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有淤青，有红印，有泥。他攥了攥拳，酸的，没有力量。他开口，声音很平：“一件不够。要做一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