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利化成灰的那一刻，账册在怀里烫了一下，又凉下去。林渡抽出账册翻开，找到赵利的名字。那行字正在从纸页上消退，像墨被水冲散，一笔一笔淡去，最后连纸色都恢复成均匀的空白。赵利的名字彻底没了。中本子合成记录、借款总量、利息扣命，所有关于赵利的条目全部消失。账册合上，像从来没写过这个人。
林渡站在灰里。赵利跪过的地方，两个浅浅的膝盖印，里面两片碎纸屑。风从街口吹过来，纸屑被吹走，膝盖印慢慢被灰尘填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印记还在，墨色纹路还在。他试着调动力量，印记烫了一下，又凉了。他攥了攥拳头，肌肉里没有热流。账册在怀里翻动，纸页上浮出一行字：“无债善行：需完全无力量、无借款、无利息状态下完成。”字迹一现，纸页恢复空白。
沈岚走过来。镜头对着林渡，弹幕刷得慢了一些：“赵利死了？”“真的死了？”“账册上名字没了。”“他说总账弱点是无债的善。”“什么意思？”沈岚看着林渡，开口问：“无债的善，什么意思？”
陈默站在几步外。纸页手臂上的裂口已经合拢，纸页层重新叠好，但边缘比之前毛糙，像一页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就是做善事不求回报，不借任何力量。不借本子的力，不借总账的力，不借任何东西。纯粹的，用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力气。”
林渡低头看自己。夹克破了，肩上沾着灰，手背有墨色纹路，但纹路不烫。他摸口袋。空的。手机没了。钱包在迷宫里丢了。他试着调动账使能力，印记连闪都没闪。他又试着看碎片落点，视野里一片正常，没有萤火虫一样的微光。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力量，没有借来的任何东西。
“那我做一件。”林渡说。
账册在怀里翻动，纸页上浮出数字：“无债善行：零。当前状态：普通人。力量：零。借款：零。利息：零。”数字下面一行小字：“需在完全无力量状态下完成，方计入无债善行。”
林渡看着那行字。他把账册合上，塞回怀里。纸页贴着心脏，凉的。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没有力量加持，每踩一下地，脚底都实实在在地硌着。他走出纸海，走上人行道。暮色很深了，路灯亮起来。街面上金眼人少了一些，但还有几个在远处跑，金色眼睛在路灯下暗暗发亮。债网还在天上，暗红光在云层下流淌。
王胖子跟上来：“渡哥，你去哪？”
林渡没回头：“做一个善事。没有力量的那种。”
王胖子愣了一下，跟在他后面。陈默也跟上来，纸页半张脸上墨字翻涌得很慢。沈岚举着手机走在最后，镜头对着林渡的背影，弹幕刷着：“他要做什么？”“没有力量怎么做善事？”“搬东西？推车？扶人？”“他现在就是个普通人啊。”
林渡走在街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人行道上有人匆匆走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站在路边等车。没有人注意他。他手背上的墨色纹路在路灯下隐约可见，但纹路不烫，不动，像干涸的墨迹。他走了两条街，什么都没做。不是不想做，是没碰到需要做的事。街上很平静，除了远处偶尔传来警笛声，和天上债网偶尔闪一下暗红光，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第三条街拐角处，他停住了。上坡。坡度不算陡，但推车上坡的人费力。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旧棉袄。一辆平板推车，上面堆着纸箱和蛇皮袋，堆得比人还高。老人双手攥着车把，腰弯成九十度，脚蹬在坡面上，一步一挪。车轮压着一块小石头，颠了一下，老人手一滑，车往后溜了半步。他重新攥紧，肩膀在抖，膝盖在抖，但车还在一点一点往下滑。
林渡走过去。手背印记没有烫，账册没有翻动，力量没有涌上来。他走到推车后面，双手抵住车尾。纸箱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他用力。没有热流从掌心灌进去，没有墨色纹路帮助他。他就是用胳膊的力气，用肩膀的力气，用腰的力气。推车很重，比他想象的还重。他咬着牙，脚蹬着地面，一步一步往上推。
王胖子愣了一下，冲上去从侧面推。陈默也走过来，纸页手臂抵住车尾。沈岚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推车，弹幕刷得快：“他们在推车！”“没有用力量！”“纯推！”“那个老人是谁？”“超人哥在推车！”
老人感觉车轻了，回头看了一眼。三张年轻的脸，一个举着手机的女孩。老人没说话，点了点头，继续拉。车轮碾过坡面，一点点往上走。林渡的手掌被纸箱棱角硌出红印，胳膊酸了，膝盖在抖。没有力量加持，这具身体就是普通人的身体。累了会酸，酸了会抖。但他没停。王胖子喘着粗气，陈默纸页手臂在抖，三个人一起用力。
推车到坡顶。老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浑浊的老眼睛，眼角有皱纹，嘴角有饭粒。他看着林渡，又看看王胖子，看看陈默，最后看看沈岚的手机。他开口，声音哑，像很久没说话：“谢谢。”
然后他拉起车，继续往前走。平板推车在平地上好拉多了，老人步子稳了，背直了一些。他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拐进巷子，不见了。
林渡站在坡顶，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手掌红红的，纸箱棱角的印子还在。手背印记没有烫，力量没有来。但他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是心跳，是自己的心跳，没有任何力量加持的、纯粹的心跳。
账册在怀里翻动。他抽出来翻开。纸页上浮出数字：“无债善行：一。力量：零。借款：零。利息：零。”数字下面一行小字，暗红色：“无债善行，计入总账。总账无法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