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另一头，废弃的物流仓库里，十几个穿黑T恤的人正在清点碎片。他们把金色碎片从布袋里倒出来，按大小排列在水泥地上，像在摆一副不完整的拼图。碎片边缘锋利，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冷光。每片碎片上都残留着一个名字，有的清晰，有的已经模糊。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蹲在地上数数，数到三十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仓库深处。
仓库深处站着一个人。黑风衣，领口竖着，衣摆垂到地面。脸藏在阴影里，但眼睛是金色的，像两枚烧熔的金币。赵利。他本该在生产线上被吞掉，在黑雾里笑到散架。但他没死透。最后一刻，他在自己的本子里留了一页残片，夹在碎片本子中间。碎片本子飞向城市的时候，那页残片跟着飞出来，落在物流仓库后面，慢慢凝形。先是一团黑雾，然后是一件黑风衣，然后是一双金眼。
赵利走过来。脚步很轻，黑风衣扫过水泥地，发出纸页摩擦的沙沙声。他蹲下去，伸手。黑雾凝成的手指扫过排列整齐的碎片。碎片在他指尖下亮起来，金光一跳，然后暗下去。他数了一遍。三十片。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笑的时候，脸皮像纸一样皱起来。
他把三十片碎片拢在一起。掌心压上去，黑雾从指缝间涌出来，裹住碎片，像墨汁浸透纸页。碎片开始融合。一片叠一片，边缘咬合，金色褪去又亮起来，反复三次。最后，三十片碎片合成一个本子。比碎片本子大一圈，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道暗红色的横线，像血写的标题。赵利翻开第一页。纸页上浮出一行字：“中本子。借款额度：无上限。利息：全部。”
赵利合上本子。他站起来，黑风衣鼓满风，身后那些穿黑T恤的手下同时后退一步。他的眼睛金色暴涨，瞳孔从铜板变成两枚熔金，眼眶边缘的皮肤开始裂开，露出下面的纸页纹路。他走出仓库，走到街面上。身后，那群手下跟着他，眼睛一个接一个变成金色，像火把被依次点燃。
赵利走到一栋写字楼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然后迈步。脚踩在墙面上，垂直走上去，黑风衣贴着玻璃幕墙，像一片被风吹上去的纸。他走到楼顶边缘，站定。身后，金眼手下们从楼梯口涌出来，站成一排。整座楼顶站满了金眼人，眼睛金色的光在暮色里连成一片。
赵利站在最前面。他举起手里的中本子。封面暗红横线亮起来，像一道伤口。他开口，声音被风送出去，传到几条街外：“林渡！你在回收碎片，我在收集碎片。看谁快！”
几条街外，林渡正站在一个巷口。手背印记在烫，他刚回收完第十九个碎片，账册夹层里又沉了一片。他听见赵利的声音，像从天上压下来的。他抬头。远处写字楼顶，金光一片，像落日逆着升起来。
账册在怀里翻动。纸页上浮出数字：“中本子合成：一。碎片被夺：三十。”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暗红色：“赵利，借款无度。身体开始膨胀，皮肤裂开，露出纸页。”
林渡盯着那行字。陈默站在他旁边，纸页半张脸上的墨字翻涌得快了一拍。王胖子攥着拳头：“赵利那孙子，又活了？”沈岚的镜头对准远处楼顶。金光太盛，画面过曝，只能隐约看见一个黑风衣轮廓站在最前面。
楼顶，赵利的身体正在膨胀。先是肩膀，然后胸口，然后手臂。皮肤从外向内裂开，像一件撑破的衣服。裂缝里露出来的不是血肉，是纸页。密密麻麻的纸页，每页上都印着不同的字：借条、合同、催收单、死亡签名。纸页在风里翻动，哗哗作响。赵利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粗了一圈，皮肤裂开的地方露出纸页层，一层叠一层，像一本被水泡胀的旧账。他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两页纸在摩擦。
“继续借！”他喊。中本子在他手里发烫，暗红横线在封面上一跳一跳。身后的金眼人同时往前一步。天上债网又粗了一圈，暗红光在暮色里流淌。
林渡收回目光。手背印记还在烫，指引着下一个碎片的方向。他低头看账册，合上。数字跳了一下：回收碎片：十九。中本子合成：一。他迈开步子。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