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跑过来的时候，林渡正站在街角回收第十八个碎片。手背印记刚按上那个本子，烫意还没退，碎片刚化光飞入账册，他就听见有人喊他。声音很急，气喘吁吁，从人群里挤过来。
“林渡！林渡！我找到新碎片了！就在前面巷子里，一个老太太签了，眼睛刚变金！”
林渡转过头。一个胖子站在他面前，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沾了灰的夹克，额头全是汗。胖子看着他，眼神很熟，像认识很久的人。但林渡脑子里那个位置是空的。他看着胖子，开口问：“你是谁。”
胖子愣住了。嘴张着，汗还在往下淌，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他盯着林渡的眼睛，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很多：“我是王胖子。你大学室友。”
林渡看着他。脑子里翻了一遍。大学。室友。四个人的宿舍。那个胖的。对，有个胖的。但脸和名字对不上。面前这张脸，这些五官，他应该是认识的。但那个标签——那个叫“王胖子”的标签——不在。他摇头：“不记得。”
王胖子的眼睛红了。眼泪掉下来，很快，一滴接一滴，从圆脸上滚过，砸在夹克前襟上。他没抬手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林渡看着他的泪，心里有一个很轻的触动，像纸页被风吹了一下。但名字还是没有。
王胖子吸了一下鼻子，开口了。声音哑，但说得很快，像怕被打断：“我叫王胖子。你大学室友。睡你上铺。我拉你借过网贷，第一笔，三千块，我说请你吃饭，结果拿去赌了。你替我垫了三个月生活费。后来我跑路，你找我找了半年。我害过你，我也帮过你。你拦货车那次，我在旁边，我没敢上，但我打了急救电话。你教小女孩那次，我拍了视频，传到网上火了，是我拍的。你放倒混混那次，我报的警。我都记得。”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泪还在流，但声音稳了一点：“你叫我胖子，从来不带姓。你说我姓王，但你不叫王，你就叫胖子。我们认识十二年。你欠我一百块没还。我欠你一顿饭也没请。你回收碎片，每回收一个忘一个，你忘了十七个。第十八个是我。”
林渡听着。每个字都进了耳朵。他试着把“王胖子”三个字和面前这张脸连起来。试了。那个位置是空的。但他看着王胖子的眼泪，看着那张圆脸，看着夹克前襟上被泪打湿的深色痕迹。他心里那一下轻的触动又来了。他开口，声音很慢，像在确认什么：“你哭了。我应该认识你。”
王胖子伸手抹了一把脸。手背擦过眼睛，擦过鼻子，擦过嘴。他笑了一下，笑得很丑，眼泪还在流。“你忘了没关系，”他说，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记得就行。我帮你记着。你叫林渡。你爸叫林建国。你妈叫周秀兰。你住城西老电厂家属院。你欠我一百块没还。你叫过我十二年胖子。这些，我全帮你记着。”
林渡看着他。手背印记还在发烫，账册在怀里翻动。街面上有金眼人跑过去，天上债网又粗了一圈。沈岚的镜头对着他们，弹幕刷得看不清字。王胖子站在他面前，满脸是泪，但站得很稳。
林渡把账册塞回怀里。掌心还残留着刚才回收碎片的烫意。他看着王胖子，那个空着的位置还是空的，但旁边多了一点什么。很轻，很小，像一粒石子落在空地上。他开口：“胖子。”
王胖子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亮了。
林渡说：“我记住了，你叫胖子。”
王胖子笑了。笑的时候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他伸手拍了拍林渡的肩膀，拍得很重：“走吧。前面巷子里还有个老太太，眼睛刚变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