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碎片在城东菜市场。一个卖鱼的女人蹲在摊位后面,金眼,手里攥着本子,刀刃上还沾着鱼鳞。林渡走过去,伸手按在本子上。烫。震动。纸页翻动,烫金名字褪色,碎片化光飞回掌心,叠进账册夹层。女人的金眼退潮,手里只剩一把杀鱼刀。她愣愣地看着空掌心,然后继续刮鱼鳞。
林渡站在原地。脑子里又空了一块。他试着想。高中。教室。后排靠窗。同桌是个瘦子,爱画画,课本空白处全是小人。叫什么来着?姓张?姓赵?他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还在,画的小人还在,但名字没了。像一张画上的人物标签被撕掉了,画还在,标签没了。
沈岚在本子上写:第二个。高中同桌。名字未知。
第三个碎片在写字楼楼下。一个穿衬衫的男人坐在台阶上,金眼,手里攥着本子,领带扯松了。林渡按上去。烫。震动。碎片飞回。男人的眼睛退潮,他看着手里的本子消失,呼了一口气。林渡脑子里又空了一块。第一份工作。办公室。对面工位。一个总给他带早餐的人。男的,戴眼镜,喜欢讲冷笑话。叫什么?他记得那个人讲过一个关于复印机的笑话,他笑了整整一个下午。但名字没了。像水从指缝漏走。
沈岚在本子上写:第三个。第一份工作的同事。名字未知。
第四个碎片在社区活动中心门口。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金眼,本子放在膝盖上。林渡蹲下去,按上去。烫。震动。碎片飞回。老太太的眼睛退潮,她低头看膝盖,本子没了,膝盖上只剩一张旧手帕。林渡脑子里又空了一块。互助会。一个帮过他的人在台上分享,说“我戒了三年,你也可以”。那人住哪?他记得那栋楼的外墙是红色的,阳台上种了三角梅。但门牌号没了。街名没了。怎么走忘了。
沈岚在本子上写:第四个。互助会帮助者。住址未知。
林渡站在原地,手背印记还在烫,指引着下一个碎片的方向。他低头看账册。夹层里已经四片碎片,金色暗淡,边缘锋利。纸页上浮出数字:“回收碎片:四个。”下面一行小字:“代价:四个朋友的名字,一段童年记忆,一个住址。”他试着回想。四个朋友。高中同桌的脸、第一份工作同事的眼镜、互助会那人的声音,都在。但名字、地址、那些能定位一个人的标签,全没了。
“我忘了多少了?”他问。
沈岚合上本子。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翻开,从第一页开始念:“第一个,大学室友,真名忘了。第二个,高中同桌,名字忘了。第三个,第一份工作同事,名字忘了。第四个,互助会帮助者,住址忘了。”她翻过一页,“后面你回收的,我都记着。到今天,你回收了十七个碎片。忘了十七样东西。”她合上本子,看着林渡,“十七个朋友的名字、住址、脸、声音,或者和他们有关的一段记忆。有的只忘了名字,有的连人带事全忘了。”
林渡站在街边。手背印记还在烫。他试着回想十七个。脑子里空了一大片。有的位置还有轮廓,有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了,像被橡皮彻底擦过。他攥紧账册,指节发白。
“继续。”他说。
沈岚抓住他的手。她手背上的墨色纹路还在,和之前一样。她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皮肤。“再忘,你就忘了你自己。”她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你忘朋友的名字,忘地址,忘记忆。忘到后来,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你叫什么?你从哪来?你为什么站在这里?全没了。”
林渡低头看她。沈岚的眼睛很亮。他张开嘴,想说自己的名字。林渡。两个字。还在。他又想说父母的名字。空的。他想说自己住在哪。空的。他想说自己为什么回收碎片。账册在怀里发烫,答案在那里,但那个答案正在变轻,像纸页被风吹走。
“忘了自己,”他说,声音很慢,像在确认每个字,“也不能让碎片扩散。”
沈岚松开了手。她后退一步,重新举起手机。镜头对着林渡。弹幕刷得很快:“十七个了!”“别回收了!”“他在消失!”“超人哥不能忘自己啊!”“但他说得对……不回收碎片,全城都完。”沈岚看着屏幕,又看着林渡。她没说话。林渡转身,朝下一个碎片的方向走去。手背印记还在烫,账册在怀里翻动,纸页上数字还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