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局的紧急通知贴满了全城。地铁站、公交站台、便利店门口,红头文件打印出来,用透明胶带贴在玻璃上。但天上还在掉碎片,稀稀拉拉,像一场没下完的雨。林渡站在街口,看着一个中年女人捡起碎片,翻开,手悬在“签约”上方停了十秒,然后合上本子,扔进垃圾桶。她转身走了。垃圾桶里的本子亮了一下,化回碎片,飘出来,落在花坛里,等下一个。
“得回收。”林渡说。
他站在人行道上,手背印记发烫。他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看,用印记去感知。墨色纹路在皮肤下涌动,像一张活的网。碎片散落在城市各处,他能感觉到每一片的位置。最近的就在街对面便利店的货架下面。他走过去。
一个年轻男人蹲在货架旁边,手里攥着白色小本子。封面印着他的名字。林渡蹲下去,伸手按在本子上。掌心刚碰到封面,本子就烫起来。烫得像握了一块烧红的铁。他用力按着,指节发白。本子在他掌下震动,纸页翻动,烫金名字开始褪色。然后整本本子化成一团光,从林渡指缝间升起,聚成一片金色碎片,飞回他手里。碎片入手冰凉,自动叠进账册夹层。
年轻男人愣住。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又看看林渡。眼睛里的金色开始退潮,退到一半停住,留了斑点。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了两步,脚步发虚,但没有再跑。
沈岚的镜头对着林渡。她看见碎片飞入账册,看见年轻男人退潮的金眼。“回收了一个。”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林渡。
林渡翻开账册。夹层里多了一片碎片,金色暗沉,边缘锋利。纸页上浮出一行字:“回收碎片:一个。”后面还有一行小字,颜色暗红,像血渗进纸里:“代价:一个朋友的名字。”
林渡盯着那行字。他忽然觉得脑子里空了一块。很轻的空,像一本书里少了一页,翻过去的时候感觉不到,但再翻回来就找不到了。他试着回想。大学。室友。四个人一间。有一个胖的。很胖,笑起来像弥勒。整天打游戏,考试前借他笔记。叫什么来着?
沈岚问:“你还记得大学室友吗?”
林渡说:“记得王胖子。”
“他真名呢?”
林渡想了很久。脑子里那个位置是空的。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字,纸还在,字没了。他张了张嘴。姓什么来着?姓周?姓刘?姓……他摇了摇头。掌心还残留着本子的烫意。账册夹层里那片碎片在微微发亮。他合上账册,抬头看街面。
另一个碎片在街角。林渡走过去。手背印记指引着他,穿过人群,穿过两辆停着的车,走到一个报刊亭后面。一个金眼女人蹲在报刊亭墙角,手里攥着本子,正在翻页。林渡伸手按上去。烫。震动。纸页翻动,烫金名字褪色。碎片化光飞起,叠进账册。女人眼睛金色退潮。账册显示:“回收碎片:两个。代价:一个朋友的名字,一段童年记忆。”林渡脑子又空了一块。很小,像抽屉最里面少了一粒纽扣。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但知道少了。
沈岚跟在后面。镜头对着林渡的侧脸。弹幕刷得快:“他在回收!”“每回收一个就忘东西?”“那个代价是真的?”“他忘了谁?”“别回收了!”沈岚看着弹幕,又看着林渡。她开口:“你还要继续?”
林渡把账册塞回怀里。手背印记还在烫,指引着下一个碎片的方向。他抬头看天。债网还在,密而粗,暗红光在云层下流淌。街面上还有金眼人在跑,有人在扔本子,本子落地化成纸片又聚拢,换名字继续等。他迈开步子。
“继续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