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在街边花坛坐下,膝盖上的擦伤还在渗血。她把手机架在花坛边缘,镜头对着自己,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出一个号码。金融监管局热线。她拨过去。响了三声,有人接。她把语速压到最稳:“我是沈岚,直播平台记者。我有证据证明,今天全城出现的金色碎片和白色小本子,是一种新型网贷形态。不受机构控制,不受法律约束,借款利率以寿命、器官、亲属未来为利息。我需要你们介入。”
接线员沉默了几秒,让她别挂。又等了两分钟,电话转接。一个低沉的男声自我介绍是监管局值班处长。沈岚把碎片本子的来源、借款规则、金眼人失控的数据快速说了一遍。处长问了三个问题,沈岚答完,处长让她把材料发到指定邮箱,然后挂了。
四十分钟后,监管局大楼会议室灯全亮。紧急会议。长桌两边坐着十几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西装的,有戴眼镜的。投影幕布上放着沈岚发过去的截图:碎片本子封面、内页字迹、金眼人眼部特写、债务网照片。数据报告在旁边屏幕上滚动。主讲人把碎片本子定义为“非机构、非登记、非实体的新型债务合约”,建议发布紧急通知。讨论持续了二十分钟。有人问“能不能定位碎片源头”,有人问“能不能切断借款通道”,有人问“能不能按非法集资立案”。最后主管拍板:发紧急通知,禁止任何机构推广、协助、变相承认碎片本子。通知拟好,盖章,发往全平台。
沈岚的直播全程对着手机屏幕。她进了监管局一楼的接待厅,被允许拍摄通知发布过程。弹幕刷得密:“终于有人管了!”“监管出手了!”“看他们还敢不敢借!”通知发布的那一刻,沈岚把镜头对准墙上大屏。红头文件滚动显示:“关于严禁推广‘碎片本子’类新型债务合约的紧急通知。各金融机构、平台、媒体,不得以任何形式推广、宣传、协助办理碎片本子类借款。违者依法追责。”
弹幕欢呼了三秒。然后一条弹幕冒出来:“通知管不了因果律。”接着第二条:“本子又不是机构,它自己长出来的。”第三条:“监管能删天上的债网吗?”沈岚看着弹幕,把镜头从大屏收回来,对着自己。她的脸在屏幕里很小,背景是监管局走廊的白墙。她开口,声音很平:“法律管不了因果。通知拦不住天上掉的碎片。但监管能做的做了。剩下的,我们自己能管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走廊里有人走过,皮鞋声清脆。她看着镜头,把话说完:“不借,就是最好的监管。”
弹幕停了一瞬。然后红色字体开始刷屏:“不借了”“我退了”“我也退”“刚才签的能退吗”“我把本子扔了”“我让我爸别签”。一条接一条,红色字体越来越多,像潮水漫过屏幕。沈岚看着弹幕,没说话。手机镜头微微晃动,她手在抖,但没关直播。
监管局大楼外面,林渡站在台阶下。手背印记还在烫,账册在怀里翻动。他抬头看天。债网没有因为通知变细,反而还在扩张,线一根根从城市各处升起来,暗红色的光在灰白天空上交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街面上,金眼人还在跑,但有几个在退。有人在扔本子,本子落地化成纸片,纸片又聚拢,换了个名字,继续躺在路边等下一个捡的人。林渡看着那些重新聚拢的纸片,攥紧了拳头。
陈默站在他旁边,纸页半张脸上墨字翻涌。“通知有用,”他说,声音很平,“能拦住还没签的人。”
“但签了的呢?”林渡问。
陈默没回答。账册在林渡怀里翻动,纸页上数字还在涨。城市上空,债网比之前更密,线更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