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员刘大勇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他翻开那本白色小本子，封面还残留着碎片边缘的金色粉末。第一页的字很清晰，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写的。借款额度：一万。利息：你送外卖的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签约即生效。
他盯着“腿”那个字看了很久。腿是他的命。一天爬八十层楼，骑一百公里，全靠这双腿。他应该把本子扔了。但催单电话又响了，他想起这个月还差两千块房贷。他拇指按在了“签约”上。本子封面烫金名字亮了一下。一股热流从掌心灌进双腿。像有人把滚水倒进血管。他从电动车上跳下来，试着跑了两步。脚下的水泥地往后退得太快，风灌满耳朵。他跑得比电动车还快。又跑两步，腿开始烫，从小腿到膝盖，像绑了两个炭炉。他停下来，弯腰喘气，掌心还贴着本子封面。
中学生林小雅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她翻开本子。额度五千。利息：你爸的退休金。她爸在工厂干了三十年，退休金还没领过。她盯着那行字，手悬在“签约”上方，迟迟没按。后面有同学喊她，她合上本子，塞进书包，站起来。本子贴在书包内侧，像一块冰。
退休老人张德厚坐在长椅上。他翻开本子。额度三万。利息：你剩下的寿命。他算了算，自己七十了，剩下的日子本来也不多。但三万块够给孙子交一年学费。他拇指在“签约”上悬了半分钟。然后他合上本子。纸页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叹息。他把本子塞进裤兜，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家走。
但有人借了。城东地下赌场后巷，一个欠了五十万赌债的男人翻开本子。额度十万。利息：你十年后的命。他笑了，眼睛盯着“十万”两个字，嘴角咧得合不拢。十年后？他连明天都不一定有。签约。力量从本子里涌出来，灌进四肢，灌进血液。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噼啪响。从后巷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瞳孔像两枚铜钱，在路灯下反着光。他走到街口，一拳砸在电线杆上。水泥裂了，他的手没断。
林渡走在街上。手背印记持续发烫，像一块烙铁。他看见路对面有人跑得飞快，双腿带风，表情却在忍痛。他看见便利店门口一个中年女人攥着本子，手在抖，眼睛闭着，像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他看见一个金眼男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拳头攥着，呼吸粗重，像刚吞了什么滚烫的东西。金眼越来越多。街角一个、公交站台一个、商场门口一个。眼睛金色的光很暗，但林渡看得清清楚楚。每个金眼人的手都攥着一本白色小本子，本子边缘正在发烫。
林渡抽出怀里账册。翻开。纸页上浮出一行字：“碎片本子借款量：激增。”数字还在跳，从几百跳到几千，像水温计爆了表。他合上账册，抬头看街。金眼人散落在人群中，像墨汁滴进清水，缓慢扩散。
沈岚站在街口，手机直播恢复了。镜头对着街面，弹幕刷得飞快。她看见一个金眼人从面前走过，瞳孔像铜板，手里攥着本子。她对着镜头喊：“别借！那些本子是迷宫里的东西！借了就还不清！”弹幕停了一瞬。然后一条新弹幕冒出来，红色字体，加粗的：“我已经借了。”
沈岚盯着那条弹幕。屏幕右下角又冒出一条：“我也借了。额度两千，利息是我声音。”再一条：“利息是左手。”再一条：“利息是我女儿的名字。”弹幕一条接一条，红色字体越来越多，像血点渗进屏幕。沈岚的手开始抖。她抬头看街。金眼人又多了几个。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在砸东西。城市上空残存的碎片金光已经落尽，但街道上到处是白色小本子的反光，像碎了一地的纸钱。
林渡走到她身边。手背印记烫得他攥紧了拳头。他看着满街金眼人，看着那些攥着本子发抖的手。账册在怀里发烫，纸页翻动，像在记录每一笔新借款。王胖子从后面追上来，喘得说不出话，指着街对面一个金眼人，手指发颤。
陈默站在最后。纸页半张脸上，墨字翻涌得极快，像在核算一笔他算不清的账。他开口，声音很平：“他们签了。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还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