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弟子的日子过得快，一眨眼半个月就没了。袁寞每天跑步、听课、除草、帮厨、打坐，忙得脚不沾地，连想他爹娘的工夫都比在石桥镇时少了。丹田里那股气倒是越来越听话，三窍走稳之后，清虚真人又教了他第四窍的位置，在脊背正中，属水，冲起来比前三个费劲多了，热乎气撞上去跟撞了面鼓似的，咚咚直响就是不开。
这天早上跑完步，执事弟子敲着锣满院子喊：“明日小考！全体外门弟子辰时到演武场集合，不许迟到，迟到扣十块灵石！”
赵小乙当场腿就软了：“完了完了，我第三窍还没冲开呢。”
钱多多也慌：“我第四窍摸到边了但没稳，不知道考啥。”
袁寞心里也打鼓。清虚真人前两天提过一嘴，说小考考三样：修为查验、基础剑法、临场问答。修为查验他不怕，三窍全开稳了快半个月了。基础剑法他练得稀松平常，木剑耍起来跟劈柴差不多。临场问答他最怕，万一点背抽着怪题，当着几百号人面答不上来，那脸就丢大了。
第二天辰时，演武场上乌泱泱站了百来号外门弟子。石台正中摆了把椅子，上头坐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修，脸生得很，穿一身墨绿道袍，腰间别着块玉牌，正闭目养神。旁边搁着张矮桌，桌上摊着册子和笔砚，后头站了个年轻人负责记录。袁寞踮脚瞅了半天，小声问赵小乙：“这谁啊？没见过。”
赵小乙也摇头。钱多多凑过来：“我问了我表哥，说是新调来管外门的，姓周，筑基中期，以前在药园那边当管事。”
“那还好。”袁寞松了口气。筑基中期，至少不会太凶。
话没说完，演武场入口那边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小声惊呼，有人倒抽凉气，前排几个老弟子刷地站直了，脸绷得跟鼓面似的。袁寞顺着人缝往那边瞅了一眼，魂差点从嘴里飞出去。
白袍。素银簪。乌黑半束半披的长发。走路带风，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白袍下摆甩来甩去。
翌潇仙师。
袁寞脑子里嗡的一声，门规补充条例那两页内容瞬间在他眼前翻滚：不得称师兄师姐，不得讨论法号用字性别年岁修为境界，月底小心远离，不得问是男是女，不得问翌和嬑哪个字……
他猛地把嘴闭上了。
满场鸦雀无声。那位墨绿道袍的周姓考官睁开眼，起身朝翌潇拱了拱手：“翌潇师兄来了。”
袁寞心里咯噔一下。周考官喊了“师兄”。那翌潇仙师到底是男的女的？不对不对，门规说了别想这事，装没听见。
翌潇嗯了一声，在石台另一边坐下来，翘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扫了满场弟子一眼。袁寞觉得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自己后背都凉了一下。
“今儿小考。”周考官清了清嗓子，“原本是我一个人监考，但内门那边临时派了翌潇仙师过来督导。你们规矩都背过了吧？该喊什么不该喊什么，心里有数。”
底下稀稀拉拉应了一声：“有数。”
“大点声。”
“有数！”
袁寞把嘴张得老大，混在人群里跟着吼了一嗓子，心想这阵仗跟上回执事堂可不一样。上回翌潇仙师是去办事的，这回是来盯着他们的。他暗暗把门规里那条“弟子不得与翌潇仙师讨论法号用字、性别、年岁、修为境界、为何卡在筑基后期多年不突破、任何涉及嬑字的话题”在脑子里默背了三遍。
“第一项，修为查验。”周考官指了指演武场东边摆好的十根石柱，“排队过去，手掌贴石柱，灵气灌进去。石柱亮三格算过，亮不到三格的自己下去，不用考后面了。”
弟子们排着队挨个上去。亮三格的喜笑颜开，亮两格的垂头丧气往下走。袁寞排在中间偏后，前头赵小乙亮了四格，蹦蹦跳跳跑回来：“寞哥我过了！”钱多多亮了五格，孙壮亮了六格，轮到袁寞时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掌贴上去灌灵气，石柱一格一格往上亮，亮到第四格停住了。
“袁寞，四格，过。”周考官拿笔记了一下。
袁寞松了口气往后退。经过石台侧后方时，他余光瞥见翌潇仙师正托着腮帮子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三息的工夫，又挪开了。袁寞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脚底抹油溜回队伍。
第二项考基础剑法。每人发一把木剑，照着执事弟子演示的套路打一遍。那套路不难，劈、撩、刺、挑、云、扫六个基本式，连起来打顺了就行。袁寞在柴房劈了半年柴，劈和撩还挺顺手，刺和挑勉强能看，云和扫就有点糊弄了，木剑抡起来跟抡扫帚似的。打完一遍他自己都觉得寒碜，周考官在册子上写了个“中下”，袁寞灰溜溜地退下来。
赵小乙打得比他还烂，木剑差点脱手飞出去砸着前排弟子的后脑勺。周考官写完“下”字，抬眼看了赵小乙一眼：“回去多练，下月大考再这样降回杂役。”赵小乙脸都白了。
轮到钱多多时出了个岔子。这小子家里开铺子的，脑子活络，剑法练得比袁寞和赵小乙都好，一套打完虎虎生风。周考官正要写“中上”，石台上一直没吭声的翌潇仙师忽然开口了：“停。”
满场一静。
翌潇仙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钱多多跟前，伸手把他手里的木剑拿过来掂了掂，又低头看了看钱多多的手：“你握剑的时候虎口使那么大劲干什么？剑是活的，你攥那么死，它怎么转？”
钱多多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弟子……弟子手笨。”
“手笨就练。”翌潇仙师把木剑扔还给他，转身往石台走。走了两步忽然站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下一位。”
袁寞排在钱多多后头，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硬着头皮上去打了一遍，打完等着挨骂。翌潇仙师这回倒是没吭声，只跟周考官低声说了句什么。周考官点点头，在册子上给袁寞写了个“中”，比他自己估计的“中下”还高了一档。袁寞愣了一下，赶紧鞠躬退下来。
第三项临场问答，周考官从矮桌抽屉里摸出个竹筒，里头插着一把竹签，签上写着题号。每人抽一根，按号答题。前头几个抽到的都是“引气入体时丹田发热正常吗”“打坐腿麻怎么办”“经脉走向记不住有什么窍门”这类正经题，答得上来答不上来全看平时听没听课。
轮到袁寞时他伸手进竹筒摸了半天，掏出一根签子一看：三十七号。周考官翻了翻桌上的册子，表情微妙了一瞬，清了清嗓子念道：“请简述青崖宗门规中关于内门仙师称谓的统一规定，并说明违反规定的后果。”
袁寞心里先是一松——这题他会，门规他翻了好几遍。然后又是一紧——这题会归会，可当着翌潇仙师的面答这题，怎么答怎么别扭。他偷眼往石台上瞟了一下，翌潇仙师翘着腿坐着，面无表情，手指头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袁寞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回考官，门规规定，凡遇内门弟子，不论容貌身形声音如何，一律以仙师称之。不得称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前辈道友仙长真人仙子高人大能。违者……”
他顿了一下，把“后果自负”四个字念了出来：“后果自负。”
周考官点了点头：“补充条例里关于翌潇仙师的部分，你记得多少？”
袁寞想死的心都有了。门规上明明写着“不得与翌潇仙师讨论法号用字性别年岁修为境界”等等，现在考官主动问他门规里关于翌潇仙师的规定，这算讨论吗？这算背门规还是算讨论？他脑门上的汗刷就下来了。
石台上翌潇仙师忽然哼了一声：“你让他背这个干什么？”
周考官陪着笑：“例行抽查，例行抽查。”
“换一题。”翌潇仙师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点不耐烦，“门规背得再溜有啥用，能当饭吃？问他修行的事。”
周考官赶紧翻册子找别的题。袁寞偷偷松了口气，朝石台上拱了拱手：“谢仙师。”
翌潇仙师没搭理他，偏过头去看别的弟子了。袁寞抽了新题，这回是“打坐时意守丹田守不住怎么办”，他照清虚真人教的法子答了一遍，周考官点了点头，在册子上画了个圈。
考完三项，袁寞三项全过，虽然剑法是压线过的，好歹没被刷下去。赵小乙险之又险，剑法一项差点没过，周考官看在他修为和问答都过了的份上给了个“下上”，勉强留住了青袍子。钱多多总分排在前头，孙壮稳扎稳打进了前十。
考完散了场，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回走。袁寞刚出演武场大门，就听见后头有人喊：“袁寞！赵小乙！你俩留一下。”
两人回头一看，周考官站在石台边上冲他们招手。袁寞心里咯噔一下，拉着赵小乙走回去。周考官指了指石台上还坐着没走的翌潇仙师：“翌潇仙师跟你们说两句。”
翌潇仙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两人跟前。袁寞这才近距离把人看清楚——眉眼确实生得好，皮肤白净，下巴线条分明，喉结那块……他赶紧把目光挪开，盯着自己鞋尖。
“你，”翌潇仙师指了指赵小乙，“剑法太差，回去每天加练一个时辰。下月大考再这德行，我亲自盯着你练。”
赵小乙脸都白了：“是，仙师。”
翌潇仙师又转向袁寞：“你剑法也一般，但比他能强点。劈和撩还行，云和扫跟抡烧火棍似的。你以前干什么的？”
“回仙师，家里开茶摊的，劈了六年柴。”
翌潇仙师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怪不得。回去把云和扫练练，别光用胳膊使劲，腰要跟着转。”说完转身就走，白袍一甩，人已经蹿出去三丈远了。
袁寞和赵小乙站在原地愣了半天。赵小乙拿胳膊肘捅他：“寞哥，翌潇仙师是不是……夸你了？”
“夸啥了？人家说我抡烧火棍。”
“那也比骂我强啊。”赵小乙苦着脸，“人家要亲自盯着我练剑。”
袁寞拍了拍他肩膀：“那你好好练。我回去练腰。”
两人往回走，路上碰见钱多多和孙壮蹲在宿舍门口嗑瓜子。钱多多一见他们就乐：“怎么样？翌潇仙师跟你们说啥了？”
袁寞把经过讲了一遍，钱多多笑得直拍大腿：“抡烧火棍！翌潇仙师这嘴也太损了。”孙壮闷声说了句：“能得仙师指点，好事。”袁寞一想也是，虽然挨了顿损，但人家好歹指了条明路。
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脑子里转着翌潇仙师说“腰要跟着转”那句话。他爬起来摸出木剑，在屋里空地上比划了两下，试着用腰带着胳膊扫出去，果然比光抡胳膊顺当多了。赵小乙被他吵醒，迷迷糊糊问了句“你抽啥风”，翻个身又睡了。
袁寞把木剑搁在枕头边上，心里琢磨：下个月大考，剑法这一项他得把云和扫练出个样来。至于翌潇仙师月底脾气会不会翻倍这事，他决定把门规上那条“月底左右请非常小心的远离翌潇仙师”多默念几遍，到时候绕道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