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长的尽头还远，空气里却先浮起了松弛的暮色感。
梧桐大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片晃眼的光斑。
华夏的目光落在柴娜那块裂了道缝的手机屏幕上。
“铁盒里的石头，还热吗？”
短短九个字，没有署名，连归属地都是空白。
走在前面的赵旌见两人没跟上来，把不锈钢送水车往路牙子上一停，倒退着走回来：“你俩干嘛呢？被太阳晒化了？赶紧回宿舍吹风扇去啊。”
柴娜没理会那个话痨，左手死死攥着手机，声音有点抖：“我抽屉一直是锁着的，钥匙我随身带着，连洗澡都挂脖子上……谁能看见我铁盒里装了什么？”
赵旌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眉头一挑：“哟，谁这么变态偷窥咱们宿舍？宝贝，你盒子里真装了块石头？我还以为你藏了私房钱呢。”
“我要是有私房钱，至于中午为了块红烧肉跟人急眼吗？”柴娜翻了个白眼，心里那股发毛的感觉却一点没少。
华夏把双手从裤兜里拿出来，顺手接过赵旌手里的送水车推手：“先回七号楼。”
“你也去？那是女生宿舍！”赵旌瞪大眼睛。
“我又不是没进去过，再说了，宿管阿姨今天请假，我替班修三楼的漏水管道。”
华夏面不改色地推着车往前走，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半拍。
赵旌看着他的背影，啧啧了两声，捅了捅柴娜的胳膊：“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整个寰宇大就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以后咱们逃课直接找他开假条得了。”
……
十分钟后，七号楼，双人间宿舍。
门锁完好无损，连道划痕都没有。
柴娜用左手费劲地拧开书桌抽屉的暗锁，把最里面那个掉漆的旧铁盒拽了出来，“啪”的一声掀开盖子。
木梳还在，那张没字的旧纸也在。
唯独中间那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此刻正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微光，像一块刚从炭火盆里扒拉出来的煤球。
赵旌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跳了半步：“我靠，这玩意儿充电的？还是夜明珠啊？”
柴娜咽了口唾沫，试探着伸出左手食指，飞快地戳了一下石头表面。
“嘶……真热！”
倒不是烫手，就像大冬天里揣在怀里的暖手宝，大概四十度左右，而且贴着指尖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跳动，跟人的脉搏一模一样。
华夏站在书桌旁，垂着眼看着那块石头：“什么时候开始热的？”
“不知道啊，”柴娜缩回手，一脸懵圈，“昨天晚上放进去的时候还是冰凉的，跟路边绿化带里捡的石头没两样。”
“昨天晚上没热，今天下午热了，”华夏伸出两根手指，直接把那块泛红的石头从铁盒里捏了起来，“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今天下午？”赵旌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今天下午咱们去北区送水，看荆柯扎嬴峥，然后梅森带保安抓人，最后四房姬丹跪地投降……哦对，嬴峥把黑旗子插四房模型上了！”
华夏转过头，看向柴娜：“五房韩氏归附，四房姬氏除名，柴家的地盘每拼上一块，这块石头就会热一分。”
柴娜愣住了：“你认识这石头？这到底是什么？玉玺的边角料？”
“不是玉玺，”华夏把石头放回她左手的掌心里，“是你自己掉的碎片，有人在替你往回捡，顺便提醒你，别睡太死。”
石头一贴上掌心，柴娜的脑仁又开始熟悉的抽痛了。
不过这次没有尸山血海，只有一阵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好像有成千上万个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把一块块巨石垒成高墙。
“那发短信的人是谁？”柴娜忍着脑子里的嗡嗡声问，“也是后勤部的？”
“不是我的人，”华夏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窗外，“这学校里藏着的老家伙不少，等六房彻底散干净了，他自然会出来见你。”
“等等，什么叫六房彻底散干净？！”赵旌瞬间炸毛了，一把薅住华夏的袖子，“合着你的意思是，我们六房也保不住？我跟你说，熊烈虽然躺医院了，但三房田氏那帮人可有钱得很，手底下养着一堆体育特长生，嬴峥想在三天内吞了三房和我们，门儿都没有！”
华夏看了看自己被扯住的袖口，平静道：“田氏刚才已经把东区体育馆的钥匙交了。”
宿舍里瞬间死一般安静。
赵旌的手慢慢松开，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说啥？田氏连打都没打就交了？他们三房足足有五十多号人啊！”
“李斯半小时前找了田氏的领头人，”华夏深吸了一口气，说，“长房承诺，只要三房不插手南区和西区的事，明年学校拨下来的商业街摊位，分三房两成。”
“两成摊位就把祖宗基业卖了？！”赵旌气得一脚踹在铁皮垃圾桶上，“田氏那群软骨头！掉钱眼儿里去了！他们不知道长房回头就会连本带利吞回来吗？！”
“知道，但他们赌嬴峥吞完你们六房会消化不良。”华夏道。
柴娜握着那块温热的石头，小声插了一句：“这不就是……远交近攻，外加贿赂守将吗？”
赵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脸上的纱布都跟着抖：“完了……二房残了，四房没了，五房跪了，三房卖了……现在整个寰宇大，真就剩我们六房这二十几个老弱病残去顶嬴峥的坦克车了？”
“不止你们，”柴娜把石头塞回铁盒，啪嗒一声锁上盖子，抬起头看着赵旌，“不是还有我吗？”
赵旌抬起眼皮，看着柴娜那只包成大白馒头的右手，欲哭无泪：“宝贝，你拿什么顶？拿你这只猪蹄去给李斯拜个早年吗？”
……
同一时间，东区，露天篮球场看台。
三房田氏的领头人田建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刚签好字的商业街分成合同，笑得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
“还是李斯师兄敞亮，”田建把合同揣进怀里，冲着站在面前的寸头男生拱了拱手，“赵旌那娘们儿死脑筋，非要跟长房硬碰硬，这下好了，明天过后，南区可就彻底清静了。”
李斯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嬴师兄说了，三房识时务，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过……明天清理六房的时候，三房的人最好都待在宿舍里别出来，免得误伤。”
“懂，绝对懂！”田建连连点头，“我们明天集体团建，在宿舍打一天扑克，绝对不往南区迈半步！”
李斯转身走下看台。
走到篮球场铁丝网门口的时候，一个穿着黑制服的长房男生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李师兄，真给他们分两成摊位？那可是咱们明年最大的进项。”
李斯脚步没停，冷笑了一声：“签的是三房田氏的合同，等明天收了六房，后天把三房的牌子一摘，学校里连三房都没了，我拿给谁分？烧给他们老祖宗吗？”
……
日沉西山头，学校的钟楼敲了六下，校园西北角，荒废的旧钟楼顶层。
这里堆满了破旧的课桌椅，灰尘厚得能种地。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个老式诺基亚手机，慢吞吞地把里面的电话卡抠出来，顺手掰成了两半。
他低头往下看去。
夕阳的余晖里，七号楼的窗户亮起了灯，隐约能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在窗口张牙舞爪地比划着什么，旁边还站着个包着一只手的瘦小身影。
老头乐呵呵地笑了一声，露出两颗微黄的门牙，自言自语道：
“石头热了，火候差不多了……丫头，这一课要是熬不过去，后面那几千年，可就更难熬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