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弟子的日子比杂役规律多了,也累多了。
每天卯时起,先跑三里山路活动筋骨,然后早课听执事讲经脉穴位和引气诀窍,下午去药园除草、去伙房帮厨、去山下跑腿,挣工分换灵石。晚上还有晚课,练气打坐,亥时熄灯。袁寞头三天累得沾床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
第五天出了件新鲜事。执事弟子挨屋发东西,一人一本蓝皮小册子,封面印着“青崖宗外门弟子门规”,底下还压了一本更薄的,叫“门规补充条例”。袁寞翻了两页,觉得头大,把册子往枕头底下一塞就没再管。
真正让他上心的是第七天。那天下午他去药园除草,赵小乙蹲在旁边拔草根,钱多多负责浇水,孙壮扛着锄头翻地。日头毒得很,四个人晒得跟泥鳅似的,干活干到一半实在撑不住了,蹲在药田埂上歇脚。袁寞想起枕头底下那本门规,从怀里摸出来(他出门前顺手揣上了),打算翻翻看有没有关于“干完活能不能提前回宿舍躺会儿”的规定。
翻到第三页,他停住了。
“凡遇内门仙师,不论对方容貌、身形、声音如何,一律以‘仙师’称之。不得称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前辈、道友、仙长、真人、仙子、高人、大能。”
袁寞念了一遍,觉得还算合理。上回执事堂那个翌潇仙师的事他还记着呢,统一喊仙师确实省事。往下看,底下有一行小字注释:“本门内门弟子众多,其中部分弟子法号更迭频繁,外貌特征不便辨识。为免称谓不当引发误会,特统一称谓。另:如遇仙师自称‘翌潇’而他人称其‘嬑潇’,切勿插嘴纠正,更不可追问到底哪个字,装没听见即可。若因此招致仙师动怒,后果自负。”
这段备注比正文长了三倍不止。袁寞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着“后果自负”四个加粗大字给赵小乙看:“你瞅瞅,这写得多大,底下还画了粗线。”
赵小乙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这不就是上回执事堂那事嘛。我听说那位翌潇仙师后来真去执事堂把匾摘了,扛回自己洞府去了。执事堂管事开会回来一看门头光秃秃的,气得骂了三天街。”
钱多多插嘴:“我表哥说那匾现在还搁在翌潇仙师洞府门口当垫脚石呢。”
孙壮闷声说了一句:“脾气真大。”
袁寞接着往后翻。门规里夹了一张活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看就是后来添上去的:
“弟子不得与翌潇仙师讨论以下话题:一、法号用字。二、性别。三、年岁。四、修为境界。五、为何卡在筑基后期多年不突破。六、任何涉及‘嬑’字的话题。违者后果自负。”
又是“后果自负”,这回四个字写得比上回还大,底下画了三条粗线。
袁寞把活页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某位执事后来补的:“另:翌潇仙师近日心情不佳,建议各位弟子减少与仙师的非必要接触。如必须接触,言简意赅,说完就走,切勿停留闲聊。”
赵小乙凑过来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这仙师得凶成啥样啊,门规都快写成避雷指南了。”
钱多多掰着手指头数:“法号不能问,性别不能问,年龄不能问,修为不能问,境界不能问,连‘嬑’字都不能提。那跟翌潇仙师还能聊啥?聊今天天气不错?”
袁寞把活页翻回正面,忽然注意到最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得凑近了才能看清:“本门弟子如遇翌潇仙师主动搭话,请保持礼貌但简短的应答。仙师若问‘你看我像男的还是女的’,答‘仙师修为高深,弟子看不出来’。仙师若问‘你觉得翌和嬑哪个好’,答‘弟子不识字’。”
袁寞把这段念出来,四个人蹲在田埂上笑得直不起腰。赵小乙拍着大腿:“不识字!这谁写的啊,太损了。”
钱多多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我表哥说上回有个新来的弟子被翌潇仙师逮住问‘你觉得我今日这身打扮如何’,那弟子老老实实说‘仙师穿白袍好看’,结果仙师又问‘像男的穿白袍还是女的穿白袍’,那弟子当场卡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仙师穿什么都好看’,仙师哼了一声走了,那弟子回去病了两天,吓的。”
袁寞把门规往后翻了一页,又发现一条更邪乎的:
“请勿在各门派女弟子来月事时去招惹或聊一些情感问题。如身边的女弟子正好来月事,请暂时远离。各门派女弟子来月事时间较为统一,大概都为月底左右。”
袁寞愣了半天:“这什么玩意儿?女弟子来月事跟咱有啥关系?”
钱多多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我表哥跟我说过这事。各门派女弟子修行的功法跟咱不太一样,据说是祖师爷传下来的时候就调过经脉走向,跟月事周期绑在一块。月底那几天她们脾气见长,修为波动也大,听说连筑基期的女仙师都免不了。有一回太虚剑派一个女弟子月底那几天跟人斗法,平时能打三个,那天一个都没打过,气得把剑扔了。”
赵小乙挠头:“那咱躲远点就完了呗。”
袁寞往下看,紧接着下一行写着:“月底左右请非常小心的远离翌潇仙师。”
这回连解释都没有了,就孤零零一句话,排版还比别处大了一号,加粗加框。
四个人面面相觑。赵小乙咽了口唾沫:“翌潇仙师是女的?”
钱多多摇头:“不知道啊。但门规上这么写,估计跟女弟子那事有关系?”
袁寞忽然想起上回在执事堂见翌潇仙师时,那位仙师拍了桌子骂人的架势,要是月底赶上脾气翻倍,那画面他不敢想。
孙壮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反正月底离远点就完了。”
四个人点头如捣蒜。
接着往后翻,门规里还有一堆奇奇怪怪的规定。有一条写着:“外门弟子须谨记师长名讳,以下为当前在职师长名录,请务必背熟。”底下列了一长串名字:清虚真人、明尘真人、临潼仙师、熠洛九仙师、翌潇仙师、玄诚真人、妙真真人……袁寞数了数,光内门仙师就列了二十多个名字。名字后头还跟着小字备注,比如“清虚真人:掌刑律,犯事落他手里别求情”“明尘真人:掌考核,好好修炼比啥都强”“临潼仙师:嘴毒心软,挨骂别顶嘴就行”“熠洛九仙师:爱笑,但别当她好糊弄”……
翻到翌潇仙师那条,备注写着:“翌潇仙师:别惹。真别惹。月底尤其别惹。名字的事别问。性别的事别问。什么都别问。喊仙师,点头,走人。”
袁寞把门规合上,仰面朝天躺在田埂上:“我这辈子没读过这么累的册子。”
赵小乙在旁边掰手指头:“我算算啊,不能叫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前辈道友仙长真人仙子高人,那喊啥?就喊仙师?”
“就喊仙师。”袁寞翻了个身,“写得很清楚了,不管对方长啥样、穿啥、声音像啥,统一仙师。”
“那万一碰见个明显是女仙师的咋整?也喊仙师?”
“你喊师姐试试?”钱多多翻了个白眼,“上回有个外门弟子喊了声‘师姐’,据说被那位女仙师一拂尘抽出去两丈远,爬起来还得赔礼道歉。门规上写这么细就是防这个的。”
孙壮闷声总结:“喊仙师就完了。别多嘴。”
袁寞把门规塞回怀里,重新蹲下来拔草。拔了两把忽然想起什么:“哎你们说,那个翌潇仙师到底是男的女的?”
赵小乙、钱多多、孙壮三个人同时抬头瞪他。
“你问这干啥?”
“你不想知道?”
“想。但我不想被一袖子扇出三丈远。”赵小乙把拔下来的草根往袁寞头上扔,“寞哥你可别嘴贱去问啊。”
“我傻啊我问。”袁寞把草根从头发里摘出来,“我就私下问问你们。”
钱多多压低声音:“我表哥说,内门里头有人猜翌潇仙师其实是个女的,因为有一回月底看见仙师从明尘真人屋里出来,眼圈红红的,明尘真人还拍仙师肩膀。但另有人说那分明是男的,因为有一回仙师在演武场跟人切磋,打急了把外袍一脱,里头短打贴着身,胸口平平的。”
袁寞摸着下巴:“那到底男的女的?”
“不知道。”三个人齐声说。
孙壮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管他男女呢。你又不娶人家。”
袁寞被噎了一下:“我就随便问问。”
当天晚上回了宿舍,袁寞把门规从头到尾又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青崖宗这地方有意思。关于翌潇仙师的条款加起来占了门规补充条例整整两页,比掌刑律的清虚真人、掌考核的明尘真人的篇幅加起来都长。其中有一条特别离谱:
“如遇翌潇仙师与临潼仙师同时在场且开始拌嘴,请立即离开。如无法立即离开,请背对二人面朝墙壁,默念清心咒,直至二人离去。”
袁寞把这条念给赵小乙听,赵小乙笑得从床上滚下来:“这什么啊!临潼仙师跟翌潇仙师还带互掐的?”
“门规上真这么写的。”袁寞把册子举给他看。
钱多多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这个我表哥也说过!临潼仙师跟翌潇仙师好像不对付,碰一块就吵架。有一回在藏经阁门口吵起来了,一个说‘你名字写错了’,一个说‘你管得着吗’,最后临潼仙师被翌潇仙师追着跑了半个山头。熠洛九仙师在旁边看热闹嗑瓜子,还喊‘加油’。”
袁寞把门规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这一天下来他脑子都快塞满了。青崖宗这地方,规矩多,怪人也多。那个雌雄莫辨暴脾气的翌潇仙师,名字不能用嬑,月底不能惹,跟临潼仙师碰一块会炸,门规专门为人家写了三页纸。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门规上写“月底左右请非常小心的远离翌潇仙师”,那下个月月底他要是去药园除草,是不是得先打听清楚翌潇仙师月底都去哪?
算了,他自我否决。反正碰见了喊仙师,点头走人,别的甭管。
赵小乙在旁边忽然嘟囔了一句梦话:“仙师……别扇我……我喊仙师……”
袁寞乐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青崖宗的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头那本蓝皮门规上。他打了个哈欠,心里琢磨着明天得去问问执事弟子,那本门规补充条例以后会不会再加页,要是再加,怕是得换个厚点的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