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三号，鼎盛投资地下赌场。
大厅中央的百家乐长桌前挤满了面色灰败的赌客，红绿两色的圆形塑料筹码在台呢上推来推去，骨牌撞击出密集的脆响，输红了眼的低吼与荷官机械报数的声音在厚重的隔音棉内层层堆叠。
穿过一条铺着暗红色软包吸音板的狭长走廊，最深处的贵宾包厢内没有开顶灯，只亮着办公桌上一盏墨绿色的复古台灯。
包厢墙壁由吸音材料和钢板加固而成，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得只剩沉闷的震颤。
豹哥陷在黑色的牛皮大班椅里，敞开的黑皮夹克下摆堆在腹部横肉两侧。
他的鼻梁上贴着两道白色创可贴，边缘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那是半小时前在陆氏集团顶层被文件袋砸出来的伤口，稍微动动嘴角就疼得厉害。
办公桌正中央摊开着那几张边缘被汗水浸出褶皱的复印纸。
鼎盛投资旗下城南三号赌场资金流水及筹码兑换阴阳账目对比。
加粗的黑体标题在惨白的台灯光柱下格外显眼，底下每一笔连通海外洗钱通道的资金明细，甚至连去年底用来打点市局几个关键岗位的暗账代号，都用红笔清清楚楚地圈了出来。
豹哥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粗糙的手指捏着一只玻璃酒杯。
烈酒在冰块间晃动，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滑落，滴在报表上一串数额高达八位数的流水记录上。
啪！
玻璃杯脱手而出，狠狠砸在正对面的水泥承重墙上。
杯底撞得四分五裂，烈酒泼在灰色的水泥墙上。
碎玻璃碴混合着残存的冰块噼里啪啦掉在地毯上，陷进肮脏的纤维纹理里。
站在桌前的四个手下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把手里的棒球棍往身后藏，低头不敢吭声。
“三十七个亿，老子连本带利催了半年，到头来被一个穿白衬衫的娘们指着鼻子教规矩。”
豹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粗糙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将那叠账目震得跳起半寸，“十三个亿的偷税差额……这东西要是落在经侦大队手里，别说这间地下赌场保不住，老子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见！”
右侧脸颊被纸页划破的血口子还在隐隐作痛。
在城南混了二十多年，他见过跪在地上剁手指求宽限的赌徒，也见过被挑断脚筋塞进水泥桶里的硬骨头。
但从没见过哪个女人能在战术匕首扎在面前不到一尺距离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个女人不仅算准了他的退路，甚至算准了他背后那位大老板会用什么方式让他永远闭嘴。
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带着人把撒了一地的烂纸一张张捡起来，灰溜溜地滚出陆氏大厦。
胃里一阵翻腾，他咬着后槽牙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豹哥，要不……我带几个生面孔，等那娘们落单的时候套上麻袋，直接拖去西郊的废弃采石场？”
站在最左侧的刀疤脸打手往前跨了半步，嗓音低沉，“陆泽人都烧成焦炭了，陆氏就是个空壳子，弄死她，谁能查到咱们头上？”
“动动你的猪脑子！”
豹哥拉开抽屉，将一柄沉重的钢制打火机狠狠砸在刀疤脸的胸口上。
打火机砸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随后反弹落在地毯上。
“那个女人手里握着底牌，你前脚刚碰她一根指头，后脚经侦的警车就能把咱们这栋楼的大门给撞碎！老子刚才要是真叫手下动了刀子，现在咱们几个全都在拘留所里吃窝窝头了！”
豹哥站起身，在逼仄的包厢里来回踱步，皮鞋踩过地上的碎玻璃，发出嘎吱的声响。
陆泽留下的这笔坏账，稍微处理不好，大家都要栽进去。
正面硬抢，那几个女人已经亮出了报警的架势，而且有真凭实据握在手里，警方正愁找不到由头拔掉鼎盛投资这颗钉子。
但如果就此撤手，三十七亿的缺口无法向背后那位交代，他的下场同样是被装进麻袋沉入护城河。
“正面不能硬碰，那就从侧面撕开一条口子。”
豹哥停住脚步，转过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眼前的几个亲信，“林穗那个女人是块铁板，油盐不进，心黑手狠。但跟在她身后的那几个，可不见得都有她这种胆量。”
他沉着脸开口：“去查，把陆氏集团总裁办那四个女人的所有底细，从小学在哪上的，到家里欠了多少债、平时跟谁睡觉，三个小时之内，全给老子翻出来！”
“是，豹哥！”
手下几人不敢耽搁，低头退出了包厢，厚重的隔音门随即合拢。
包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豹哥从雪茄盒里摸出一支粗壮的雪茄，咬掉茄帽，擦燃一根长梗木质火柴。
橘黄色的火苗在幽暗的光线下跳动，点燃了烟叶，烟雾升腾起来，照亮他贴着创可贴的脸。
过了两个多小时，包厢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瘦高个快步走进来，双手将一份蓝色塑料文件夹放在办公桌边缘：“豹哥，摸清楚了。除了林穗，总裁办常驻的核心人员一共三个，还有那个刚在医院抢救过来的外室苏娜。”
豹哥喷出一大口浓烟，烟雾呛得瘦高个忍不住眯了眯眼。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一把扯过文件夹，在台灯下翻开第一页。
“财务总监沈曼，三十三岁，离异带一个女儿，女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正在国际学校读小学。这女人精明得很，陆氏的每一笔假账都有她的签名，经侦一旦立案，她逃不掉十年以上的刑期，但她现在死咬着账本不放，明显是为了保住她女儿的抚养费。”
豹哥翻过一页，冷笑一声：“算盘打得挺响，是个当妈的，但这种人只要咬死利益，反而不容易在短期内撬开嘴。”
第二页印着陈娇的照片。容貌亮眼，穿一身昂贵的高定礼服。
“公关部经理陈娇，二十六岁，长袖善舞，表面风光，实则原生家庭是个无底洞。有个亲弟弟在城北的地下赌场欠了我们同行八百多万的高利贷，全靠她挪用公关费填窟窿。”
豹哥的视线在陈娇的照片上停顿了两秒，随后摇了摇头：“公关出身的女人，嘴皮子利索，心眼比筛子还多，稍微走漏一点风声，她能把舆论炒得满城风雨，现在动她风险太大。”
翻到第三页，是一张证件照。
照片上的年轻女孩扎着低马尾，齐刘海，鼻梁上架着一副半黑框眼镜，唇色泛白，目光有些闪躲。
“许薇，二十四岁，陆泽生前的专职私人秘书。”
瘦高个凑上前，压低了嗓音快速汇报，“名牌大学毕业直接进的陆氏，家底清白，父母是偏远县城的退休中学老师。在陆氏待了三年，没谈过恋爱，平时也不怎么跟人来往。”
豹哥眯起眼睛，食指在许薇的照片上敲了敲。
“干净？”
豹哥嗤笑一声，“在陆泽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身边干了三年私人秘书，能有多干净？”
“我们找了几个从陆氏离职的行政打听过。”
瘦高个说：“陆泽生前对这个秘书态度很差，动辄非打即骂，稍有不顺心就当众把文件砸在她脸上，经常把人关在办公室里训斥到深夜。听说这姑娘被陆泽搞得严重失眠，长期去精神科开抗焦虑的药物，包里随时揣着镇定剂。”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补充道：“今天在林穗办公室的时候，兄弟们砸碎门板冲进去，这个许薇当场就吓得站不住了，整个人缩在沙发边上，连跟我们对视的胆子都没有。直到我们走的时候，她脸色还是惨白的。”
台灯照在许薇那张证件照上。
豹哥吐出一口浓烟，青灰色的烟雾在包厢里散开。
这女人当了陆泽三年贴身秘书，陆泽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和行程，绕不开她。
豹哥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面部横肉挤在一起。
他掐灭手里的半截雪茄，把烟头按在许薇的照片旁，纸面被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不要动粗，连她的衣服角都别碰。”
豹哥抬起眼皮，声音压得极低，“多派两个生面孔，开没有牌照的车，摸清楚她每天下班的路线，还有她租住的那个单身公寓。”
他收回撑在桌上的双手，整个人再次陷进大班椅的阴影里。
“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管是她在公司楼下等红绿灯，还是半夜躺在床上，都给老子把影子投到她的窗户上去。我要让她连喘口气，都觉得身后站着一双眼睛。”
手下领命，迅速转身退出了包厢，门轴转动，随后咔哒一声合死。
台灯照着那张被烟头烧穿了一角的调查报告，焦黑的边缘卷曲着，最后一点火星慢慢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