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康定的青苔长回来了。
刘文辉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片青砖地。
上个月干了的那一小块，边缘翘起来像是要剥落的墨迹，现在已经被新长的青苔盖住了，绿得匀净，看不出曾经干过。
他看了一会儿，风从山口灌进来，廊柱上那串干辣椒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伸手在廊柱上摸了一下，柱子被风刮了这么多年，表面磨得光滑，摸上去没有毛刺。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摊着一份报告，是朱炎晖昨天送来的，封面上写着“西康警备区运转报告”。
他坐下来，翻开，从头看了一遍。报告分三块：康定主城守备配套完成情况、甘孜和巴塘次城守备配套完成情况、警备区运转情况。
翻到康定主城那一页，他的目光在“医院六月初开始接诊”那一行停了一下。
上个月他去工地看的时候，门诊楼的屋顶还在铺防水层，工人们蹲在屋面上把一卷一卷的油毡展开，用喷灯烤软了贴上去。
他当时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完”，工头说“月底”。
现在报告上说已经接诊了，他把这件事在心里从“在建”挪到了“已完”。
康定两个守备团全部到位，一团驻城北，二团驻城南。
警察队一千五百人编组完毕，分到城内四个警署，巡逻路线已排定。
甲级医院六月初开始接诊，先从守备部队和警察队的伤病员看起，下个月对市民开放。
十一年直通学校的教室全部完工，教师队伍也齐了——成都调来的五个，本地招的三个，八月开学。
甘孜次城的守备团满编，营房盖好了，训练场也平出来了，团长带着部队开始基础训练。
巴塘还在补人，到位八成，月底能满。甘孜的医院已经封顶，巴塘的学校还在砌墙。
朱炎晖在末尾附了一行字：“警备区可以进入日常运转。六月起，各守备团按周报训练进度，各次城按月报守备情况，警备区按月汇总报成都和北平。”
刘文辉合上报告，搁在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叫来副官。
“给朱炎晖回电。报告已阅，同意进入日常运转。周报月报按他定的来，不用先报我，报成都和北平就行。”
副官记下了，转身要走。刘文辉叫住他：“甘孜和巴塘的医院学校进度慢。跟朱炎晖说，让他盯着。次城配套不能拖到秋天，冬天之前要收尾。甘孜十月就可能下雪，材料要是九月才到，砌墙都来不及。让他把材料清单提前排出来，排完了报我。”
副官应了一声，出去了。
同一天上午，康定城北守备一团训练场上，团长周德贵蹲在一个年轻兵旁边。
周德贵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在四川打仗留下的。年轻兵趴在地上，步枪架在沙袋上，瞄了半天没扣扳机。
“怎么不打？”
“报告，瞄不准。”
周德贵伸手把枪托往上抬了抬，又把他脑袋往枪托上按了按：“脸贴紧枪托。枪托贴腮，准星对缺口，靶子在正中间。别怕枪响，枪响之前先屏住气。”
年轻兵吸了一口气，屏住，扣了扳机。枪响了一声，肩膀往后顶了一下，枪托在他肩窝里撞了一下。他咧了一下嘴。
“撞一下没事。”周德贵说，“枪托没抵紧才撞得疼。抵紧了，撞的是枪，不是你。”
年轻兵重新趴好，把枪托抵紧肩窝，又打了一枪。这回肩膀没往后顶，枪稳稳地响了一声。靶子后面扬起一小片土，报靶员挥旗，上靶了。年轻兵咧了一下嘴，周德贵脸上那道疤没动，拍了拍他肩膀，站起来走了。
走到队列尾端，他看见一个兵趴在地上，枪搁在沙袋上，人却没动。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兵睡着了。周德贵蹲下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个兵猛地睁开眼，看见团长蹲在旁边，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昨晚站岗了？”
“是。”
周德贵站起来，对旁边的营长说：“站了岗的，上午补觉。下午再练。别让没睡醒的人摸枪。”
城南的警察队也在训练。队长李德贵是康定本地人，做了二十年巡警，街面上的人都认得他。他带着一百多个新编的警察走巡逻路线，边走边指：“这条巷子通到城墙根，那头有个门，晚上要锁。这条街拐角有个茶铺，天黑了人杂，巡逻多看一眼。东边那条巷子进去是粮仓，夜里加一个人。”
走到城南门口，他停下来，指了指城门洞：“城门晚上关，钥匙在警署。有人叫门，先问清楚，再开门。问不清楚，不开。”他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警察，“城门是死的，人是活的。门开错了，放进来的是麻烦。”
一个年轻警察问：“李队长，要是叫门的人说是守备团的呢？”
“守备团的人有通行证。没证，谁也不行。团长来了也得有证。这是规矩。”
李德贵又看了一眼城门洞上方的砖缝，缝里长着一棵小树苗，叶子蔫蔫的，根扎在缝里。他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对旁边的警察说：“明天搬个梯子来，把它拔了。树根会拱砖。”
下午，朱炎晖在警备区司令部开了个短会。他到康定已经大半年了，城防和驻军的情况摸得透熟。他站在地图前面，手里转着一支铅笔，在康定、甘孜、巴塘三个点上各点了一下。
“警备区从今天起进入日常运转。接下来的事不是建，是练。各守备团按周报训练进度，各次城按月报守备情况。周报月报不用写长，列数字——训练多少人、打多少子弹、出什么问题、需要什么补充。”
他停了一下，铅笔在地图上甘孜的位置敲了敲：“甘孜和巴塘的医院学校进度慢。我跟刘主席通过电报了，材料清单提前排。后勤处把清单列出来，明天报我。”
后勤处长应了一声。散会之后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司令，甘孜和巴塘的材料清单，按什么优先排？医院先，还是学校先？”
“医院先。”朱炎晖说，“人生了病得先能治。学校可以晚一个学期开学，医院不能晚一天接诊。”
后勤处长记下了，转身走了。朱炎晖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从康定到甘孜到巴塘，三个点连成一条弧线。他用铅笔在弧线上划了一遍，收回手，回了办公室。
当天傍晚，刘文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康定的天正在暗下来，远处山脊线模糊了，院子里的青苔在暮色里泛着暗绿。
他看了一眼砖缝里那些细密的叶片，转身回屋。
桌上那份报告还摊着。他合上，拉开抽屉放进去，推到最里面。抽屉里那本旧本子还在，封面磨毛了，边角卷起。他没有翻，把抽屉关上，推到原位。
他坐回桌前，没有立刻走。窗外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煤油灯芯晃了一下。
他伸手把灯芯拧高了一截，光稳住了，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亮面。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亮面，把明天的日程表翻开，拿起笔，在“甘孜材料清单”旁边注了两个字：“催办。”
（第二百一十六 运转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