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西康的夏天来得比四川晚一些。康定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已经长满了青苔,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绿光。
刘文辉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片青苔的边缘。有一小块已经干了,边缘处微微翘起,像是被晒了太久的墨迹,正在从纸上一点一点地剥落。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走过去把它按平,但最终没有动——那块青苔干了就干了,等下一场雨来的时候它自己会长回去,不需要用手去压。
廊下的柱子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是去年秋天挂上去的,红已经褪成了暗褐色,皮皱得缩在一起。
风从山口灌进来,辣椒串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了。他看了一眼,伸手把辣椒串扶正,让它贴着柱子垂着。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回屋里。桌上摊着一份整编报告,是西康整编小组上午送来的,边角已经被人翻阅过,纸张表面还残留着轻微的体温。
他坐下来,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得不快,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到下一页。看到各营连的核对结果那一栏时停了一下,确认了数字和备注,然后继续往下看。
看完之后他没有合上,搁在桌面上,叫来了副官。
副官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桌角,退后一步站着。
刘文辉没有抬头,开口问了一句:“各营连的编制表和实际人数都对上了吗?”
副官说:“对上了。整编小组那边已经逐连核对过,没有差数。他们把各营连的名册和编制表放在一起一对一对地过,每一页都签了字,没有发现缺额、超编或者名册和实际人员对不上的情况。”
刘文辉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康定守备团的人招得怎么样了?”
副官说:“差不多了,本地招了一部分,中央那边也来了一批人,目前正在训练,六月底之前能到位。团部已经搭起来了,两个团长都是从四川整编那边调过来的,一个是原十七军的副团长,一个是原十九军的营长,都有十年以上的带兵经验。警察队的队长是康定本地人,做了二十年的巡警,街面上的人他都认得。医院和学校的施工进度也在按计划推进,医院的门诊楼已经封顶了,正在做内部管线,设备那边从成都调了一批过来,大部分已经到了,还有几台大件在路上。学校的教室也已经建好了,桌椅和黑板都是从成都运过来的,教师队伍正在组建,不会耽误开学。”
“教师从哪儿来?”
“一部分是从成都调过来的,一部分是本地招的。成都来的那几个,都是师范毕业的,在成都教过几年书。本地招的底子薄一些,先让他们跟着成都来的老师学一个学期,下个学期再单独带班。”
“本地招的,藏话会说吗?”
“会说。康定城里的孩子,藏话汉话都说。成都来的老师不会藏话,上课的时候得有个本地老师帮着翻译。等本地老师带出来了,就不用翻译了。”
刘文辉没有再问,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末尾那句“预计六月底前全部收尾”,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再往前翻,合上报告,放在桌角,伸手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温已经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仍然可以入口。
“给北平发一封电报,”他说,“就说西康整编主体已完成,六月底可全部收尾。不用多写,一句就行。”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刘文辉坐在桌前没有动。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报告边角掀了一下又放下。
他伸手压住了纸页,但没有把它折起来。那页纸已经被翻过太多次了,折痕处已经发白,边角微微卷起。
他用手掌在纸面上按了一下,让它平复,然后收回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西康地图前面。图上的康定、甘孜、巴塘三个点用红铅笔标着,康定旁边画了一个圈,甘孜和巴塘旁边各画了半个圈。
他用手指在康定那个圈上点了一下,然后沿着从成都到康定的那条线往东划,划到雅安停了一下,又划回康定。
同一天,康定的主城守备配套正在逐项落地。守备团的人员已经到位了七成,正在城郊的训练场进行基础训练。
训练场的边缘堆着一排还没开封的装备箱,箱体上印着编号和日期,整齐地摞在一起。医院的门诊楼已经完成主体结构,工人们正在铺设屋面防水层。
直通学校的教室已经封顶,正在安装门窗。
桌椅还没有搬进来,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水泥地面和光秃秃的墙壁,但窗户已经装好了,窗框刷着新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亮光,透亮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把教室的地面切成了明暗相间的格子。
训练场上,守备团的新兵正在走队列。教官喊“一二一”,步子踩得还不齐,有人快有人慢。
教官没骂人,只是把队伍停下来,让走得快的那个出列,单独走了一遍,又让走得慢的那个也走了一遍,然后让两个人并排走。
走了三遍,两个人步调对上了,教官才让他们归队。
刘文辉站在训练场边上看了几分钟,没有走过去。他看了一息,转身往回走。
雅安和甘孜的次城守备配套也在同步推进,进度比康定略慢。
雅安的守备团团部已经挂牌了,团长到任后先把现有的防区图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每一处标定的岗哨位置与实际地形吻合,然后开始进行防区内的道路巡查。
甘孜的配套建设才刚刚完成选址和基础施工,地基已经压实了,准备开始浇筑主体结构。
甘孜的工地在一片缓坡上,地基用碎石夯过,压得实。
工兵连的人蹲在地上用水平尺量基槽的深度,量完一段记一段。
旁边堆着水泥袋和钢筋,水泥袋上盖着油布,边角用石头压住,不让风吹开。
一个工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旁边的班长说:“基槽深度够了。明天可以浇了。”班长蹲下来看了一眼,说“再量一遍。量准了浇,浇完了再量就晚了。”
当天傍晚,副官把电报稿拿进来给他过目。
刘文辉接过来看了一眼,纸面上只有一行字:“西康整编主体已完成,六月底可全部收尾。”
他看了一遍,没有改,把纸递还给副官:“发出去。”副官接过纸,转身要走,刘文辉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发完之后,不用等回复。”副官停了一步,应了一声,然后继续走了。
刘文辉坐在桌前。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康定的天色比午后浅了一些,远处山脊线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他伸手把桌面上那份报告拿过来,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在封面压了一下,感受了一下纸页的温度,然后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傍晚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融雪和泥土的气息。
那些青苔的边缘在暮色中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砖缝之间蔓延着、生长着,等着下一场雨的到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没有关窗。
窗外的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摊在桌面上那份已经合拢的报告的边角掀动了一下,又落回了原处。
他坐回桌前,把报告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预计六月底前全部收尾”那一行。
然后他把报告合上,拉开抽屉,把报告放进抽屉里,推到最里面。
抽屉里还搁着去年冬天他摸西康底子时记的那本旧本子,本子的封面已经磨毛了,边角卷起。
他把本子拿出来翻了两页,上面记着甘孜的守备团缺一个营、巴塘的营房漏雨、康定城防的工事有几处要修。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放回去,关上抽屉。
窗外,康定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稀稀落落的,在暮色中泛着暖黄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窗关上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西康落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