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4月中旬，天津港。
第二批法国货到港那天，韩麒春没有去。他让军工总办的一个姓赵的处长去接货，自己留在奉天盯兵工厂的生产。
赵处长到码头的时候，船已经靠岸了，吊车正在卸货。木箱从船舱里一箱一箱地吊出来，箱面上写着“通讯设备”和“电缆”，旁边用毛笔注了编号和数量。
赵处长让人开了一箱，里面是电台，苏联制的，面板上的旋钮和刻度盘都是俄文。
他翻了一下随箱的清单，确认型号和数量对得上，然后让军需官抽检。
抽检的结果是：电台全部能用，电缆没有受潮，接头没有锈蚀。
他在接收单上签了字，给北平发了一封电报：“第二批通讯设备一千套、电缆一千公里已到港。清点完毕，全部可用。”
北平的回电第二天到了。回电是白崇禧签的，内容不长：通讯设备以各级指挥部为主，电缆按各方向指挥系统的线路长度分配。具体方案由总参谋部拟，报国防部核准。
杨景澄在总参谋部把分配方案拟了出来。方案的核心是“先指挥部，后基层”——通讯设备先配到各军军部、各要塞司令部、各警备区司令部，以及总参谋部直属的通讯枢纽。电缆按各方向指挥系统的线路长度分，优先保证军部到师部、要塞到炮位、警备区到次城守备团之间的线路畅通。
杨景澄把方案写完，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先指挥部”那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这个圈的意思是，这一批设备不再像上一批那样撒胡椒面，先保指挥系统的耳朵和嘴巴，基层的通讯设备等下一批再说。
方案报给白崇禧，白崇禧看完，批了一行字：“同意。按此执行。各方向收到设备后，一个月内完成安装调试，报总参谋部备案。”
批完之后他把方案递给杨景澄，说了一句：“这批设备到了之后，各军军部跟总参谋部之间的通讯要先通。军部跟师部之间的通讯可以慢一步，但军部跟总参谋部之间的通讯不能断。”
杨景澄应了一声，把方案收好。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问了一句：“总参谋部直属的通讯枢纽，留多少？”
“留五十套。总参谋部跟各军军部之间要直接通，不经过中转。”
“知道了。”杨景澄推门出去了。
电报发到各方向之后，各军、各要塞、各警备区陆续派人到天津港领货。赵处长在码头上设了一个临时发放点，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本花名册。领货的人到了之后，先核对番号和数量，然后在花名册上签字，签完字把设备搬上车拉走。
郭松龄第一军的军部在延边，领了二十套电台和三十公里电缆。来领货的是军部通讯参谋，姓周，三十来岁，脸黑，手上有茧。他在花名册上签了字，把电台搬上车，对赵处长说了一句：“军部跟各师之间的线路，这批电缆够不够？”
“三十公里够军部到三个师部的主线。师部到团部的支线，等下一批。”
“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秋天。”
周参谋蹲下来，把电缆盘的捆绳紧了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秋天。那师部到团部的线先用旧的顶着。旧的虽然有时候有杂音，但不至于断。”
“先顶着。下一批到了再换。”
周参谋没有再问，把电缆盘搬上车，带着人走了。
吴克仁独立第一军的军部在鸭绿江沿江，领了十五套电台和二十公里电缆。来领货的是军部通讯参谋，姓李，四十来岁，在鸭绿江边架了三年线。他领完货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码头边上看了一会儿卸货，对赵处长说了一句：“沿江的线路，冬天封冻的时候最难架。杆子立不住，线拉不直。这批电缆到了，先把军部到各师部的线换成新的，旧的留着备用。”
“旧线还能用？”
“能用。就是有时候会有杂音。”
“那先换主线，杂音的事以后再说。”
李参谋点了点头。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赵处长：“这是沿江线路的走向图。哪一段是主线，哪一段是支线，哪一段冬天最难架，都标在上面了。下一批电缆到了，照着这个图分。”
赵处长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衣兜：“下一批到了，先看你这张图。”
李参谋把电缆盘搬上车，带着人走了。
各要塞和警备区也陆续来领了货。王以哲鸭绿江要塞领了十套电台和十五公里电缆，刘多荃旅顺要塞领了十套电台和十五公里电缆，何柱国天津要塞领了八套电台和十公里电缆，赵尚志青岛要塞领了八套电台和十公里电缆，韦云淞防城港要塞领了八套电台和十公里电缆。高树勋安徽警备区领了十套电台和十五公里电缆，朱炎晖西康警备区领了八套电台和十公里电缆，马鸿宾宁夏警备区领了八套电台和十公里电缆，孙连仲绥远警备区领了八套电台和十公里电缆。
各要塞和警备区的通讯参谋领完货之后，问的话差不多——“什么时候能装”“装完了怎么报”“坏了找谁修”。赵处长一个一个地答：“回去就装。装完了报总参谋部。坏了找军工总办，派人修。”
高树勋安徽警备区的通讯参谋领完货之后多问了一句：“合肥主城跟四座次城之间的线路，这批电缆够不够？”
“够合肥到蚌埠、芜湖的主线。安庆和六安的支线，等下一批。”
“安庆的线要过江。江面宽，线拉不过去。”
“过江的线走水底电缆。水底电缆这一批没到，下一批专门给你们配。”
“那就等下一批。”
方振武第二十二军军部在六安，领了十五套电台和二十公里电缆。来领货的是军部通讯参谋，姓吴，三十来岁，在皖西的山地里架过两年线。他领完货之后跟赵处长聊了几句，问了一句：“山里的线路，电缆不够用怎么办？”
“不够用先架主线，支线等下一批。山里架线难，杆子不好立，线拉不直。你们先把军部到各师部的线架通，师部到团部的线慢慢来。”
“知道了。”
吴参谋把电缆盘搬上车，又回头说了一句：“山里的杆子，松木行不行？”
“行。松木杆子轻，好往山上扛。就是埋深一点，山里风大。”
“埋多深？”
“一米二。石头地挖不下去的，用石块垒底座，杆子绑在石堆上。”
“知道了。”
吴参谋把电缆盘搬上车，带着人走了。
东北讲武堂也领了五套电台和五公里电缆。讲武堂的通讯教官来领货的时候，赵处长问了一句：“讲武堂要电台做什么？”
“教学用。学员得学会架线、调频、收发电报。没有电台，教不了。”
“那给你们五套。不够再来说。”
“够了。”
通讯设备发完之后，码头上还有五百辆军卡，从另一条船上卸下来，停在码头西侧的空地上。车是深绿色的，漆面重新刷过，有些地方带着旧痕和补丁，跟第一批军卡一样。赵处长让人验了车，能跑的先站一边，不能跑的站另一边。验了一天，五百辆里四百八十多辆能跑，十几辆不能跑，推到仓库里码好。
军卡的分配方案跟通讯设备不一样——不先保指挥部，先保运输线。白崇禧批的分配原则是：野战军每军补二十辆，警备区每区补十辆，要塞各补五辆。各方向来领货的时候，军卡单独登记，单独签字，跟通讯设备分开走。
赵处长在码头西侧的空地上另设了一个发放点，一张桌子、一本军卡花名册。领军卡的人要带着驾驶员来，当场把车开走。开走之前，赵处长让人把每辆车的油箱盖打开看一眼，油够不够跑回驻地。
郭松龄第一军的周参谋领完电台和电缆，又去领了二十辆军卡。他站在军卡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引擎盖上拍了一下，车是凉的，声音是实的，没有空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踩了踩离合和刹车，下来对赵处长说：“车没问题。比我们军部现在用的那批好。”
“能开走吗？”
“能开走。我带了驾驶员来。”
周参谋朝身后一招手，二十个驾驶员从卡车后面走过来，一人上了一辆车。
发动机一辆接一辆地响起来，车从码头西侧的空地上依次驶出，拐上了通往城里的路，车尾扬起一阵灰。周参谋站在路边，等最后一辆车开过去，才上了自己的车，跟着走了。
吴克仁独立第一军的李参谋领了十五辆。
方振武第二十二军的吴参谋领了十五辆。各要塞各领了五辆。各警备区各领了十辆。东北讲武堂领了两辆，教学用。
军卡发完之后，赵处长在花名册上把军卡那一栏也勾掉了。
他站在码头西侧的空地上看了一会儿，最后一辆军卡驶出港区，车尾的灰在风里散开。
他看了一息，转身走回临时发放点，把桌子椅子收起来，搬上马车，往仓库方向去了。
回到仓库之后，他把今天的发放记录重新抄了一份，抄完之后在末尾写了一行字：“第二批通讯设备一千套，电缆一千公里，全部分发完毕。第二批军卡五百辆，能跑四百八十余辆，全部分发完毕。各方向领货人签字齐全，花名册已归档。”
写完之后把记录本合上，交给军需官，说了一句：“明天把花名册誊一份送总参谋部。”
军需官应了一声，把记录本收好。赵处长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眼码头方向。
天已经暗了，码头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灯光在仓库的墙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
（第二百一十章 第二批法国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