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3月下旬,北平。
宋瑞华到行辕的时候,张定北正在看一份沈阳兵工厂的产能简报。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角,没有立刻开口。张定北看完简报,把简报合上搁在一边,才伸手把文件拿起来。
那份简报上用红蓝铅笔画了不少道道,尤其是“步枪月产”和“枪管钢材”两行,红线画得很重。
“物资分配清单。截至这个月,各方向到货和分配的情况,都在上面了。”宋瑞华说。
张定北翻开第一页。纸页很平,边角没有折痕,是誊清之后直接送过来的。他看了一遍,又翻到第二页。清单不短,分了几块——已到货并分配完毕的、在途或尚未到齐的、采购中或待确认的、库存与预备的。每一块下面列着物资名称、数量、分配去向。字迹是宋瑞华手下人誊清的,工整,没有涂改。有几处数字后面用铅笔注了小字,是宋瑞华自己的笔迹,注着“已确认”或“待回电”。
“法国三批货,第三批军备,两批军卡,都分了。”宋瑞华说,“在途的是第二批军卡,一千辆,春天到。追加的那批岸炮、高射炮、高射机枪、飞机、坦克,跟第二批军卡同批次或后续批次到,时间还没定。老陈那边的岸炮和高射炮,还在等南洋消息。”
张定北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把清单合上,放在桌面上。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清单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各核心人员都抄送一份。备案。”
“已经备了抄送名单。”宋瑞华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清单旁边。纸上列着名字——冯国梁、李宗仁、孙烈臣、林森、韩麒春、杨景澄、白崇禧、张少卿,还有几个相关方向的主官。
名字是按职务排的,不是按资历,每个名字后面注了所在部门和驻地。
张定北看了一眼名单,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两个名字。
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阎锡山、刘湘”六个字,墨迹比前面几个名字略重一些。
“他们也该知道东西到了多少、去了哪里。”
宋瑞华看了一眼那六个字,点了点头,把名单收回去。
她没有问为什么加这两个人。阎锡山管着太原兵工厂,刘湘管着四川的粮道,两个人一个在能源部,一个在农业部,但一个管着枪弹的来路,一个管着粮饷的去路。
清单到了他们手里,他们就知道自己那一摊在全局里占什么位置。
“安徽和西康的缺口,要不要先跟白崇禧通个气?让他那边作战处先把分配表拟出来?”宋瑞华问了一句。
“不用。”张定北摆了摆手,“清单下去了,白崇禧自己会看。他看‘在途’比谁都仔细,用不着你催。”
张定北把清单推回桌角,又补了一句:“清单上不用写‘密’字。写了反而显眼。越是机密的东西,越要当成普通文件送。就写‘物资分配清单’,当例行公文走。以后各部汇总的物资、粮饷,全按这个规矩办。天天喊机密,底下人就该不知道什么是机密了。”
宋瑞华应了一声,把清单和名单收进皮包。她站起来要走,张定北叫住她:“瑞华。”
她回头。
“清单上在途的那一栏,第二批军卡到了之后,先补安徽和西康。安徽的警备区刚搭起来,西康的整编刚启动。两边的装备缺口大,优先补。”
“知道了。我回去在清单上注一笔。”
宋瑞华推门出去了。张定北重新拿起那份沈阳兵工厂的产能简报,翻到刚才没看完的那一页,拿起红蓝铅笔,在“步枪月产”那一行下面划了一道线——关东军那边在扩编,步枪光靠买不行,沈阳厂的产量还得往上顶。
当天下午,统战部的文书把清单誊抄了十几份。文书姓周,二十来岁,字写得工整,每一份抄完之后都要对着原件核一遍,确认数字和分配去向没有抄错。
统战部的办公室里生着炉子,煤块烧得旺,屋里有些闷。
周文书脱了外套,只穿着单衫,右手的中指上磨出了一个红印子。
他抄完一份,就在页脚盖一个统战部的收发章,章是木头的,印泥是蓝色的,盖上去之后要在废纸上先试一下,确认字迹清楚才盖到正式文件上。
抄到第八份的时候,手一抖,一滴蓝印泥落在了“西康”那一行的数字上。
周文书心里一紧,赶紧拿小刀去刮。纸面刮薄了一层,数字勉强能看清,但那一块明显花了。
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这张纸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重新拿了一张白纸,从头誊起。
这份文件虽然不是机密,但发到各部大员手里的东西,不能有污迹。
旁边桌的老文书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敲了敲烟袋锅子:“小周,慢点。这文件是发到哪儿的?”
“大帅府定的名单,各部大员,还有奉天、太原、成都。”周文书一边写一边答。
“那更得稳。手稳,心稳。大帅府的文件出了统战部的门,代表的是咱们的脸面。错一个字,人家不会说周文书粗心,人家会说统战部办事不牢。”老赵说完,又低下头去弄自己的卷宗了。
周文书没说话,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往下写。
这回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手都没再抖。
十几份抄完之后,周文书的手腕有点酸,他把笔搁下,甩了甩手腕,然后把抄好的清单按名单分装进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用浆糊粘了一道,不封死,留了可以拆开的边。
信封上只写名字,不写职务。写名字的时候他换了一支小号的毛笔,字写得小,但清楚。
写完最后一个信封,他把毛笔洗净,挂在笔架上,然后去洗了个手。
手洗完了,他站在窗前吹了一会儿风,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
送信的人分头出发。城里的几份,通信员骑着自行车,或者直接走路送过去;去奉天和太原的走铁路;去成都的走水路,顺江而上。
周文书把远路的几封装进一个帆布袋里,交给通信员老李的时候叮嘱了一句:“成都那份,路上走水路,别沾了水。到了之后让收件人签个字,把签收单带回来。”
老李接过帆布袋,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胸口:“放心。人在信在。”
老李出了统战部的院子,把帆布袋斜挎在肩上,外面罩了件宽大的旧棉袍,看不出里面装了东西。
他先去了前门火车站。去太原和奉天的信交给了铁路上的专人,交接的时候两人在站台的柱子后面。
老李从怀里摸出信封,对方塞进随身的皮包里,对了个眼神,各自走开。
去成都的信最远。老李没买到当天的船票,在码头附近的客栈里窝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上了船,把帆布袋枕在头底下,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船上人多眼杂,他没跟任何人搭话,只在吃饭的时候去船舱外头透透气,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那个帆布袋。
(第二百〇七章 备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