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拒绝
市一医院病房,加密终端的输入框光标不停闪烁。
林泽指尖落在屏幕上,没有大段抒情,只敲出一段简短文本。全部是事实陈述,不带个人情绪,把自己对于周瑞安那份免责草案的完整立场逐条写清。
第一,认可重构完成的风控系统可以用于城铁项目投标,技术层面的授权继续生效。
第二,拒绝签署这份附加免责声明。瑞科集团不能借系统使用这件事,剥离三年前系统后门事故对应的企业层面责任。
第三,不干涉任何一方通过合法司法途径厘清过往纠纷,但本人不会主动放弃追责权利。
第四,这份答复只针对本次董事会城铁项目的技术授权议题,不涉及任何其他私下交易。
写完之后,林泽没有附加多余话语,直接提交加密报文。报文经过两层加密路由,先抵达陈氏科技地下机房服务器,再由陈默的系统做一次校验转发,流向瑞科大厦秦雪的加密工作终端。全程不走公网聊天软件,不存在明文副本,没有办法被第三方截获溯源。
苏曼坐在一旁椅子上,目光落在终端屏幕已经发送完成的报文记录。
“就这么直接回绝,没有留出任何谈判回旋的口子。”苏曼开口。
林泽把平板放到床头柜,头部的胀痛还没有完全消散,他抬手按了两下太阳穴。胃出血昏迷过后,身体还处在恢复期,仅仅阅读完一整套法律草案,就已经触发轻度反噬。
“回旋的余地,不在我手上。”林泽说,“周瑞安的草案核心不是协商合作,是用城铁项目的入场资格,交换掉我向瑞科集团调取证据的合法资格。一旦签字,后续就算我手上掌握碎片线索,没有企业内部日志、审批档案做支撑,想要把当年的案子推进司法流程,几乎走不通。”
苏曼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笔尖划过之前记录的内容。本子上记着轨道研究院、崇信咨询、赵明远前助理、“轨道监测”临时账号,还有研究院失火的相关线索。
“崇信咨询联合体已经拿到城铁项目的预审资格。”苏曼说道,“他们手里握着旧版原始风控系统的目标,只要拿到机会,就可以把后门逻辑重新部署进城铁的数据链路。周瑞安很清楚这一点,他赌你舍不得自己打磨出来的这套重构系统白白作废。”
“系统的价值,不等于要拿冤案的追责权去换。”林泽靠在床头,后背垫住枕头,“就算瑞科搁置这套方案,这套重构完成的代码依旧保存在陈氏科技的异地服务器。代码不会消失,只是失去这一次项目投标窗口。但那份免责协议一旦落笔,有些权利就再也收不回来。”
床头柜监护仪维持规律的滴滴声响。
“舆论这边,我依旧按兵不动。”苏曼合上笔记本,“分层稿件全部保存在离线硬盘,没有接入任何网络。只有出现确凿公开恶性事件才会启动。现在贸然放出材料,只会被解读成外部势力干预企业董事会,反而给周瑞安制造借口,转移全部矛盾焦点。”
林泽轻轻点头。
“舆论是最后一道屏障,不是谈判筹码。”林泽说道,“现在把牌打出去,我们手上就再也没有后手。”
病房加密路由器指示灯不停明暗交替。
“陈默那边机房情况?”林泽问。
苏曼点开加密终端同步过来的机房简报。
“陈氏科技机房一切正常。”苏曼念出简报内容,“瑞科对外出口网络访问日志没有异常告警。李薇加密证据库第二层依旧锁死,自毁计数器维持数字7,技术组严格执行禁令,没有发起任何暴力破解尝试。但瑞科大楼的内部局域网,我们外部链路看不到完整操作记录。借用内部工号登录、内网传输文件这类行为,外部监控完全捕捉不到。”
这一道盲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瑞科几千名在岗员工,大量技术、运维、行政岗位都拥有内网账号权限。只要拿到他人账号密码,就可以在内网完成文件篡改、程序上传、日志擦除,事后只会留下一个普通工号,想要顺藤摸瓜定位幕后指使者,取证环节难度极高。后面投标阶段的演示服务器,最大风险恰恰就来自这片看不见的内网。
“秦雪手里三套备份,只能降低损失,没有办法彻底根除这个风险。”林泽说,“就算董事会投票通过我们的技术方案,投标截止之前依旧存在变数。周瑞安就算在会议室输掉博弈,依旧可以走内网破坏这条路径,不需要在董事会上面硬碰硬。”
苏曼认同这番判断。
“当年他们可以口头指派李薇清理测试数据,现在一样可以安排人手在内部动手。不需要留下书面指令,口头传递就足够。”苏曼说。
林泽闭上双眼,短暂闭目休养,缓解太阳穴持续传来的胀痛。他刻意压制推演运算,不去调动海量线索做多线模拟,防止身体反噬进一步加重。现在的身体状态,还扛不住混沌推演带来的消耗。
镜头切换,陈氏科技地下机房。
机房灯火长明,机柜指示灯此起彼伏明暗闪动,两班技术员轮值在岗。多块大屏分割成不同监控面板,分别展示:加密报文通道状态、瑞科对外网络出口监测、李薇加密证据库状态、城铁招标公开平台实时刷新页面。
红色数字“7”醒目悬浮在证据库状态窗口右上角,自毁计数器。
陈默站在主操作台前面,技术员转头向他汇报。
“医院病房发来的二次答复报文完整接收,校验完成,没有报文篡改痕迹,加密签名匹配林泽私钥。”技术员说道。
陈默俯身看向屏幕,完整浏览林泽的二次答复全文。
报文很短,没有煽情,全部是客观条件陈述,明确拒绝周瑞安的附加免责草案,保留技术授权,守住追责底线。
“把这份报文,按照既定加密信道,转发到秦雪的专用加密终端。”陈默下达指令,“不要生成任何明文副本,转发完成之后,本地缓存全部自动清除。只在机房离线冷备份介质留存一份加密原始报文,冷备份介质物理隔离公网。”
技术员敲击键盘执行操作。
“另外,通知机房值守全员。”陈默继续交代,“接下来十几个小时,重点监控两条链路。第一,瑞科对外服务器的异常访问;第二,崇信咨询、轨道研究院相关域名的网络扫描行为。一旦出现高频探测、恶意请求,立刻触发告警。但记住,我们看不到瑞科大楼内网,内网发生的一切,只能依靠秦雪内审组同步推送告警信息。”
“明白。”技术员应答。
陈默目光落向屏幕上李薇加密证据库界面。
“第二层加密依旧卡死。”技术员补充汇报,“所有已知时间戳变体全部遍历完毕,没有解锁路径。任何暴力破解动作,都会直接触发自毁流程,全部证据碎片会彻底抹除。”
“继续维持现状,不许碰。”陈默说道,“里面那张还没有打出的底牌,依旧沉在加密文件深处,还没有到亮出的时刻。”
机房内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持续环绕。报文转发进度条走完,提示:目标终端接收成功。
镜头切回瑞科大厦顶层,秦雪独立办公室。
窗帘半拉,上午的日光落在办公桌桌面。那份周瑞安手写修改过的免责声明纸质草案,依旧平铺摊开在桌面上。
秦雪的加密工作终端弹出消息提醒。
她伸手拿起终端,解锁,读取由陈氏科技转发过来,林泽的二次书面答复。
逐行读完报文全部内容,秦雪指尖在终端外壳轻轻摩挲。
林泽没有接受交易。他保留系统技术授权,但是完整拒绝附加免责协议,守住了向瑞科集团层面追溯旧案的通道。
内审组长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等待反馈。
“林泽那边的二次答复到了。”秦雪把终端屏幕转向内审组长,“拒绝签署附加免责声明,技术授权继续有效,追责权利不做放弃。”
内审组长身体前倾,把屏幕上的文本完整过一遍。
“等于直接打碎周瑞安在三号隔间谈出来的交易方案。”内审组长说道,“周瑞安原本的算盘,拿到免责签字,换取他手里那一票赞成,直接在董事会内部敲定技术路线。现在这条路走不通。接下来,他会启动B计划,推动董事会对这套重构系统做搁置表决。”
秦雪点头。
“就是那套程序完全合规的软刀子。”秦雪说道,“决议措辞写‘审慎评估项目历史关联风险,暂缓启用该套重构系统’。不投否决票,不激烈对抗,不留下书面打压记录,只利用投标截止的时间压力,活活耗死我们的投标窗口期。对外公关说辞很漂亮,外界挑不出程序瑕疵。”
内审组长翻开硬壳工作簿,手里的钢笔悬在纸面上。
“我们手上的筹码有多少。”内审组长问,“董事会席位现在是什么局面。”
秦雪站起身,走到落地玻璃窗前,望向楼下城市街区。
“董事一共七席。”秦雪开始梳理席位现状,“我占一席。周瑞安本人一席,两名董事和他利益深度绑定,这就是三票,立场确定,会跟随周瑞安的表态。剩下三席,是外部资本派驻的中立董事,也就是我们需要争取的摇摆票。”
“两名深度绑定周瑞安的董事,一定会支持搁置方案。”内审组长记录,“周瑞安自己那一票同样。三票已经确定倾向搁置。”
“剩下三名外部董事,关注点只有商业风险和集团股价。”秦雪说,“他们不关心三年前林泽蒙受的冤屈,不关心系统后门是谁植入。他们评估的,只有一件事:启用这套系统之后,会不会给瑞科带来监管问询、甲方违约索赔、股价大跌这类实质性商业损失。”
内审组长笔尖在纸面快速记录。
“我们手里可以打出来的牌:第一套,完整安全重构报告,权限体系全部重做,漏洞全部封堵;第二套,律师出具的正式法律意见书,厘清技术授权和历史追责属于两件相互独立的法律事件;第三套,独立安全委员会分阶段组建预案,用来对冲监管层面的风险。”
秦雪转过身回到办公桌旁。
“但这些全部只能降低风险,没有办法把风险清零。”秦雪说,“只要林泽保留追责权,风险就客观存在。周瑞安会抓住这一点,不断放大最坏的推演结果,去游说三名中立董事。对于只看商业收益的外部董事,放大风险的话术,远比我们的风险对冲材料更容易打动人。”
“最坏的结果,就是搁置表决通过。”内审组长说道。
“不是没有争取的空间。”秦雪走到办公桌,拿起之前整理好的全套材料,“三名中立董事,其中一人之前接触过城铁相关配套业务,清楚这套重构系统的性能优势。另外两人,惧怕舆情动荡。苏曼手上掌握的媒体证据链,虽然我们不能主动拿来当做谈判筹码,但客观上,周瑞安同样害怕舆论彻底引爆。”
秦雪低头看向手表。
距离专题董事会正式开场,还剩下五小时四十二分钟。
“秘书处。”秦雪拿起办公座机拨通内线,“林泽最新二次书面答复报文已经接收,生成加密纸质副本,重新制作密封档案袋。旧版针对笼统条件的答复档案袋原地封存归档,会上不再使用。所有参会董事,会上分发的,是这份最新二次答复复印件。原件会后立刻归入内审保险柜冷存。”
听筒另一边秘书处主管应声记下全部指令。
“双套录音设备继续待命,物料份数和参会人数严格对齐,不多打印多余副本。”秦雪继续交代,“保密柜、投标演示介质的访问日志,继续维持每两小时拉取一次的规则。内网病毒查杀四小时一轮,告警全部要第一时间同步内审组。”
挂断座机,秦雪把终端放到桌面。
“现在要预判周瑞安接下来的动作。”秦雪对内审组长讲道,“拿到林泽拒绝交易的结果之后,他有两种选择。第一种,继续留在等候区,坐等董事会开会,在会场内部完整抛出免责草案,当众渲染项目风险,争取中立董事,推动搁置投票。第二种,利用开会之前这五个多小时,再次私下接触那三名外部中立董事,继续游说,进一步巩固搁置方案的支持票数。”
“要不要我们主动接触中立董事,提前做沟通?”内审组长提问。
秦雪直接摇头。
“绝对不行。”秦雪说,“一旦我们私下找到董事游说,就会被扣上拉帮结派、场外勾兑的帽子。周瑞安会直接抓住这件事在会上攻击我们,把全部焦点转移到程序问题,我们准备的安全报告、法律意见全部都会失去说服力。所有观点、证据、答复文本,全部放到董事会会议室桌面上公开讲,场外我们什么动作都不能做。”
内审组长在本子上记下这条硬性约束。
“还有一条风险。”内审组长补充,“崇信咨询联合体。他们现在手握预审通过资质,如果瑞科搁置这套重构系统,集团大概率转向外购第三方商用系统。按照周瑞安的备选预案,最后很有可能直接选用崇信咨询合作的那套旧系统衍生版本。等于当年的后门,换一层外壳,顺理成章进入城铁项目。”
秦雪指尖敲了敲桌面上崇信咨询的公开招聘信息打印件。
“这就是整件事最可怕的地方。”秦雪说道,“董事会投票,只是企业内部商业决策投票。投票纸上看不到背后的利益交换。所有交易全部藏在代持、离岸信托、私下口头约定里面,明规则查不到痕迹。”
就在这个时刻,秦雪办公桌上另一台内网工作电话响起。来电人,集团秘书处。
秦雪拿起听筒。
电话里面传来秘书处主管的声音。
“秦总,向您同步一条刚刚发生的情况。周总的秘书刚刚来到秘书处办公区域,没有要求调阅密封档案袋,但是索要了本次专题董事会全部待表决议题的对外公开摘要打印件。只拿对外公开版本,没有接触任何涉密附件。”
秦雪眉头微蹙。
“拿到摘要之后人去哪里。”秦雪问道。
“拿到打印件,直接离开秘书处,走向顶层访客电梯方向。”秘书处主管回复,“我们监控看到,他拿着文件进入访客电梯,目标楼层,外部资本派驻董事下榻的商务酒店。”
秦雪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距离董事会开场,还有五小时零六分钟。
周瑞安不等董事会开会,已经派出秘书,拿着公开议题摘要,赶去酒店,对三名外部中立董事展开会前游说。
“知道了。继续盯紧等候区、秘书处、保密柜访问记录,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通知内审组。”秦雪说完,挂断电话。
“行动比我们预判的更快。”秦雪放下听筒,“周瑞安已经启动会前游说,派秘书前往外部董事入住的商务酒店。赶在开会之前,继续强化‘启用重构系统将带来巨大商业风险’这套说辞。”
内审组长合上手里的工作簿。
“他不去触碰涉密文件,只拿对外公开议题摘要。行为完全合规,抓不到任何违规把柄。”内审组长说,“明面上只是递送会议公开材料,实际就是游说拉票。”
“这就是灰色规则层面的博弈。”秦雪说,“全部操作落在制度允许的边界之内,你明明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但是拿不出可以用来攻击的实锤证据。”
办公室的空气慢慢沉下来。
秦雪站起身,走到文件柜,把周瑞安那份纸质免责草案锁进独立保密抽屉。桌面只保留安全重构报告、律师法律意见书、独立安全委员会预案三套公开上会材料。
“我们能做的全部准备已经做完。”秦雪说道,“会上发言顺序已经调整完毕:宣读林泽最新二次答复,之后法律意见书,系统性能对比,独立安全委员会分阶段预案,逐条回应项目风险质疑。剩下的,交给董事会投票。”
内审组长把黑色帆布袋收拢,确认全部备份文件收纳妥当。
“我去等候区就位,持续观察人员往来动向。”内审组长说道,“有情况,我会立刻回来向你汇报。”
内审组长推门离开独立办公室,办公室只剩下秦雪一人。落地窗外,城市车流不息,远处城铁项目的高架轨道框架静静横亘在城市天际线。这个巨型项目,牵扯十几年层层叠叠的资本纠葛,无数人的命运,全部被裹挟在这一次董事会投票结果当中。
镜头切换,瑞科大厦顶层董事会等候区。
等候区的人比之前多了不少,部分董事助理、部门负责人在走廊短暂停留,安保人员维持现场秩序。周瑞安没有离开大厦,他待在自己的独立休息隔间,没有露面。
等候区的电子时钟数字不停跳动,距离专题董事会开场,剩余四小时五十一分钟。
走廊电视屏幕,滚动播放着财经新闻,新闻片段里面一闪而过城铁项目的前期规划效果图。
镜头再一次切回陈氏科技地下机房。
陈默依旧站在主操作台前方。屏幕上,医院病房同步过来的状态简报持续刷新:林泽身体没有出现新的不适,没有启动高强度推演,依旧在休养。
“瑞科大厦那边有没有新的告警推送?”陈默向值守技术员询问。
“目前只有秦雪内审组一条普通状态同步,没有异常内网告警。”技术员回答,“外网层面一切平静,崇信咨询、轨道研究院域名没有出现针对陈氏科技服务器的扫描探测行为。”
陈默的目光,再一次落向屏幕角落李薇加密证据库界面,红色的自毁计数器数字“7”,一动不动。
第二层加密锁死。
“继续盯守。”陈默低声说道。
镜头回到市一医院病房。
监护仪滴滴作响。
林泽半靠在床上,平板已经放到床头柜,没有再翻看招标公告。太阳穴的胀痛还没有完全消散,他闭着眼睛,耳朵听着监护仪规律声响。
苏曼坐在一旁,没有开口打扰,只是低头翻看笔记本上一条条收集来的线索碎片。
所有人,全部在等待瑞科顶层那一场专题董事会的结果。
周瑞安的秘书正在酒店游说中立董事;秦雪守着全套上会材料,等待开会;林泽、苏曼待在医院,不做场外干预;陈默在机房守好技术底牌。
距离专题董事会开场,剩余四小时五十一分钟。一场关于技术、冤案、亿级城铁项目、陈年资本纠葛的博弈,悬而未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