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还没响,程砚就醒了。
昨天挨的那顿打经过一夜发酵,肿得更厉害了,皮肤绷得发亮,热烘烘的像贴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他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撑起来,两条腿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腿根那一片肿得老高,走路的时候两腿稍微并拢一点就磨得生疼。
璟柏川已经起了,客厅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动静。程砚扶着墙从卧室挪出来,璟柏川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别扭的走路姿势滑到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盛了碗粥放在桌上。
“吃完去军训。”
程砚的脸垮了下来:“璟老师,我这样……怎么训啊?”
“怎么训是你的事。”璟柏川把筷子搁在碗上,没有半点心疼的意思,“昨天我说过了,两条路。你选的是跟我回来,既然回来了,军训就得去。我不会给赵院长打招呼,也不会跟你们教官递话。你迟到了该罚站罚站,该扣分扣分。”
程砚咬着嘴唇,眼眶又有点泛潮,他想起昨晚璟柏川说下次还打…不敢再求饶。
他老老实实地在椅子上侧着坐了半边,就着粥吃了半个水煮蛋,然后拖着两条腿出了门。
迷彩裤的布料不算硬,但蹭在伤处也像砂纸一样。
教官一眼就看见了他。
“程砚!昨天下午你人呢?病假条呢?”
“报告教官,我……去校医院了,没来得及开假条。”
教官围着他转了一圈,目光怀疑地打量他,程砚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教官皱了皱眉,到底没再多问,指了指队列末尾:“入列!站好了!”
程砚站了不到十分钟,腿就开始打颤,他咬着牙,把重心尽量往前脚掌放,不让臀部肌肉绷紧。
但军姿讲究的是挺胸收腹提臀,屁股那一圈肌肉根本松不下来,他额角的汗越冒越多,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教官走到他身边,用脚踢了踢他的鞋跟:“脚跟并拢!你两条腿中间能塞头牛了!”
程砚把腿往一块儿并,刚一用力,臀腿交界处的檩子就炸了似的疼。
教官伸手扶了他一把,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到底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差。”
“……低血糖。”
教官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但接下来一整个上午,教官点了程砚不下七八次。
“程砚,挺胸!”
“程砚,手贴紧!”
“程砚,你晃什么晃?”
“程砚,出列——原地蹲下!”
程砚每次被点名都要绷紧全身的肌肉,每绷一次就疼得眼前发黑。
尤其是那个“原地蹲下”,他蹲到一半腿就软了,教官皱着眉让他起来,他撑着膝盖站了半天才站稳。
挨到中午解散的时候,程砚连路都走不利索了。
他本来想回璟柏川那儿——早上出门的时候璟柏川说了中午回去吃饭,但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通往教师宿舍的那条路,忽然一股气顶上来。
凭什么啊。
他挨了打,还得忍着疼来军训,腿都快断了,中午还得回去吃璟柏川那碗白粥配酱菜?
他掉了个头,往行政楼走了。
赵副院长今天在,程砚推门进去,赵副院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砚来了?快坐快坐。”
程砚站在办公桌前,扯了扯嘴角:“赵叔叔,我中午想在您这儿歇一会儿。”
赵副院长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他在高校待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学生多了,什么样的孩子挨了什么样的管教,他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
他指了指沙发:“躺会儿吧,我中午有个会,两点才回来,门给你留着。”
程砚道了谢,等赵副院长走了,才慢慢侧着身子歪在沙发上。他不敢平躺,只能半趴着,把枕头垫在肚子底下。
沙发很软,比璟柏川那张硬床舒服多了,空调也足,他趴在沙发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字出神。
那是程怀瑾写的,春风化雨,落款是:“贺门生赵某四十寿辰。程怀瑾。”
赵副院长是爷爷的博士学生,程砚听爷爷提过一嘴,说赵某某当年做论文的时候被骂得最惨,手板挨了不知道多少回。爷爷年轻的时候脾气不好,对学生动辄训诫,打手板罚抄书都是常事,后来年纪大了,脾气才慢慢收了些。
程砚盯着那幅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屁股更疼了。
赵副院长回来的时候将近两点半,他推开门,看见程砚还趴在沙发上,姿势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脸朝里,肩膀微微蜷着。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茶几旁边蹲下来。
“小砚。”
程砚动了动,把脸转过来,他撑着沙发想坐起来,被赵副院长按住了。
“别起了,再歇会儿。”赵副院长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秘书新泡的茶,吹了吹热气,像是随口闲聊似的开口,“你爷爷当年打我手板,那叫一个狠,我博士论文开题的时候,被他打了整整二十下,手心肿得连筷子都握不住,你奶奶心疼得不行,偷偷给我塞了两个鸡蛋。”
程砚愣了一下,他知道这些不假,但都不是从本人嘴里说出来的。
“你爷爷那辈人,讲究的就是一个‘严’字。”赵副院长呷了口茶,看着程砚,“后来我毕业了,留校了,逢年过节还去看他。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打你是为你好,不打你,你将来出去丢的是我的人。’”
程砚把脸往沙发里埋了埋。
赵副院长没再往下说,只问:“下午军训几点集合?”
“……两点半。”
“已经两点四十了。”
程砚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拔腿就往门外跑,刚迈出两步,屁股上那片伤就炸开了似的疼,他“啊”了一声,扶着门框弯下腰去,半天直不起来。
赵副院长单手扶额,轻轻叹了口气。
“小砚。”
程砚回过头,眼眶红红的。
“你爷爷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赵副院长顿了顿,又说,“璟柏川那孩子是你爷爷一手带出来的,他管你,是替你爷爷管,你别跟他犟。”
程砚没应声,嘴唇咬得发白,扶着门框慢慢直起身,一步一步地往楼下挪。
赵副院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柏川啊,是我……嗯,中午在我这儿……没事,趴了三个小时……我知道,你按规矩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那孩子屁股肿得路都走不利索了,你下手轻点,……对……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而此时的程砚正拖着两条腿往操场走,下午的太阳比上午还毒,照得他头晕眼花。他走到队列边上,教官看见他,眉头拧成了疙瘩:“程砚!你又迟到!”
“报告教官……对不起。”
“俯卧撑,二十个!现在!”
程砚膝盖刚碰到地面,臀肉一绷紧,疼得他差点叫出来。他咬着牙做了第一个,第二个就下不去了,无助,铺天盖地的羞耻,汗水混着眼泪一起掉在操场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教官站在旁边看着,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
“起来吧。”教官说,语气比上午软了些,“去那边树荫底下歇着,下午不用练了。”
程砚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最后是旁边一个男生看不过去,伸手把他拽了起来。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树荫底下,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屁股刚一沾地就疼得他弹了一下,最后只能半蹲半跪,用膝盖撑着身体。
他靠着树干,看着远处操场上整齐的队列,听着教官的口令声和新生们喊口号的声音,鼻子酸得厉害。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璟柏川的消息。
“晚饭六点,别迟到。”
程砚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把脸埋进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