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异端之名
沈界玄的名字,传遍了诸天。
不是因为他一夜屠宗,掀翻了青冥宗。
而是因为他——一个凡人,一个被录入诸天异端名录的异端,竟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接连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追杀者。
独行的修士,杀。
联手的猎杀队,杀。
奉天道之命的巡天卫,也杀。
这一年多里,死在他手里的追杀者,已不知凡几。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第一次,对一个凡人的名字,生出了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沈界玄……”
“那个凡人异端……”
“据说,他一夜之间,屠尽青冥宗上千修士……”
“据说,他身负一种,连天道都要震动的奇诡本源……”
“据说,他体内,藏着一片,正在生长的世界……”
各种传闻,在诸天之间,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神。
有人视他为杀神,有人视他为魔头,有人却暗地里,把他当作一根,扎在这片吃人世道心窝上的刺。
因为他做的,正是无数凡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他掀翻了,一座把凡人当养料的宗门。
他替满城、替南洲,无数枉死的凡人,讨回了血债。
他甚至,站到了天道面前,当众宣布——他沈界玄,偏要逆了这天道,自成一方世界。
那些被世道碾碎的凡人,那些还在这片吃人世道里,挣扎求生的凡人,从沈界玄这个名字里,第一次,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亮光。
原来凡人,也可以,这样活。
原来凡人,也可以,把仙人拉下神坛。
原来被世道抛弃的人,也可以自己成一片天。
沈界玄不知道这些。
他仍带着白砚辞,在蛮荒之地,一边躲避追杀,一边养着那片焦土。
他不知道自己成了多少凡人心里的那根刺。
他只知道,他还不够强。
他还不足以,掀翻这片吃人的世道。
这天夜里,白砚辞坐在篝火边,忽然抬头问他:
“界玄哥。”
“他们都说,你是异端,是魔头。”
“你,不害怕吗?”
沈界玄望着火光,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怕什么。”
“这片世道,把凡人当养料,当作牲畜,当作随时可以抽干、可以宰杀的本源——”
“我不过是,替那些被世道碾碎的凡人,讨回一笔血债。”
“若替凡人讨公道,也算异端,也算魔头——”
“那这个‘异端’、‘魔头’,我沈界玄,认了。”
他缓缓攥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我非但不怕。”
“我还要,让这片世道,记住我的名字。”
“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一听到‘沈界玄’三个字——”
“就知道凡人,不是任人宰割的养料。”
“凡人,照样能掀翻仙人的天。”
白砚辞望着他,许久没有作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点头:
“界玄哥,我信你。”
“总有一天,你会让这片世道——”
“再也不敢,把凡人当养料吃。”
沈界玄没有回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那片,笼罩着整片世道的、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很想早一点,站到那片天面前,亲手把它掀了。
异端之名传开之后,沈界玄发现,追杀他的人,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欲言又止的目光。
他带着白砚辞偶尔会路过一些,偏远的小村落。
那些村落里的凡人看到他,先是一惊,随即眼底竟会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与亲近。
没有人,喊他杀神、魔头。
有胆大的老人,会颤巍巍地,走上前朝他躬身行礼:
“恩公……”
“您,就是那个,掀翻了青冥宗的沈界玄吧?”
“老朽……老朽的儿子,当年就是被青冥宗,抽干本源活活抽死的……”
“您,替老朽,报了仇……”
老人说着,就要跪下。
沈界玄连忙,扶住他。
“老人家,不用跪。”
“我做的,是我该做的。”
“拿凡人的命,去续仙人的寿——”
“我沈界玄,替你们讨回公道,是应该的。”
老人怔怔地看着他,浑浊的眼底缓缓涌出两行老泪。
“恩公……”
“这片世道,能有您这样一个人……”
“是咱们凡人的,福分啊……”
沈界玄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缓缓望向远方。
他知道,这片世道里,有无数个,像这位老人一样,被青冥宗、被仙人,当养料吃掉的凡人。
他也知道,他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可他,不会停下。
因为每一次,看到这些凡人望着他的眼神——
他就知道,他这一路走得值。
他把指节攥得发白。
“砚辞,我们走。”
“这片世道,还等着,我们去掀。”
“那些被它当养料吃掉的凡人,还等着有人替他们讨公道。”
白砚辞,没有多问,跟了上去。
两人,告别了村落,重新上路。
身后,那村落里的老人,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不肯离去。
他低声,喃喃道:
“沈界玄……”
“沈界玄……”
“咱们凡人终于出了个,敢替咱们出头的了……”
沈界玄背对着,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加快了脚步。
可白砚辞,却看见——
沈界玄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他连忙别过头去,装作没有看见。
他忽然有些明白界玄哥,为什么要一直这样拼下去,走下去了。
他走的,从来不是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走的,是一条,替这天下,所有被当养料吃掉的凡人,讨公道的路。
而这条路如今终于开始有人记得他了。
那些他救过的凡人,那些他替他们报了仇的凡人——开始,喊他恩公了。
白砚辞快步跟上前去。
他没有作声。
他只是,悄悄地,离界玄哥,更近了一步。
像是,要用自己,微薄的一点力气,替界玄哥,挡住一点,这一路的风霜。
两人并肩走进了夜色深处。
走了很远之后,沈界玄忽然,开口:
“砚辞。”
“你说,这片世道真的能改吗?”
白砚辞,想了想。
他没有说那些大道理。
他只是缓缓说:
“界玄哥,我以前觉得这片世道,改不了。”
“因为它,吃了我爹,吃了我娘,吃了那么多人——”
“我以为,这片世道,就是天天,是不会改的。”
“可后来,我遇见了你。”
“我看见,你掀翻了青冥宗。”
“我看见,你逼退了那些追杀的仙人。”
“我看见,那些被青冥宗害过的凡人,看见你,会喊你,恩公。”
“界玄哥,我现在,信了——”
“这片世道,能改。”
“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在改它。”
沈界玄静了很久。
他缓缓笑了。
那几天,白砚辞一直在念叨一件事。
“界玄哥,他们把你写成那样。”
“写成哪样?”
“写成一只吃人的怪物。”白砚辞把那张传单捏得皱巴巴的,“上头说,你一晚上吃了三百个人。”
沈界玄看了一眼那张纸。
“三百个,还少了。”他说,“青冥宗那些年吃的,何止三万。”
白砚辞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火里。
“那我也写一张。”
“写什么?”
“写他们没有吃过人。”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写到城墙上去。”
沈界玄没有拦他。
第二天,那座城的城墙上,真的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字不多,只八个——
凡人,不欠天地。
白砚辞站在那行字底下,看了很久。
那笑很轻,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好。”
“那咱们,就一起,改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