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界力
击退那波猎杀队后,沈界玄带着白砚辞,又遁入一片更深的蛮荒之地。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把伤养好,也需要时间,把界里那点东西,再往上推一推。
他把白砚辞安顿在山坳里一处背风的岩洞,自己每天出去三个时辰。
出去的三个时辰,他做什么,白砚辞从不多问。
直到有一天,那少年忍不住了。
“界玄哥,你每天出去,是去打猎吗?”
“不是。”
“那是去做什么?”
沈界玄想了想。
“去数数。”他说,“数这世上,还剩多少座青冥宗。”
白砚辞愣住了。
“数这个做什么?”
“数完了,才知道还剩多少事没做。”
白砚辞想了想,忽然说:“那我也数。”
“你数什么?”
“我数……这世上,还有多少人,在等着咱们。”
那片焦土的复苏,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隐约能感觉到,只要再跨过一道门槛,他这一身界力,便能迎来一次质的蜕变。
届时,他就不再是那个只能与结丹修士周旋的少年了。
他会,真正地,拥有与这片世道对抗的本钱。
白砚辞没有打扰他。
他只是安静地,守在山谷外,替他望风,替他觅食,替他做一切能做的事。
他从不问沈界玄要修到什么境界。
他只知道,沈界玄变强一分,他们活下来的把握,就大一分。
那一夜,沈界玄盘坐在洞天中央,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片焦土。
他清楚地感觉到,那片焦土的复苏,正抵达一个临界点。
山川、河道、草木,都已在焦土上,重新立了起来。
可它们,都还只是一片“死物”。
它们没有真正的生命,没有呼吸,没有意志。
它们像一幅,画在焦土上的山水图,好看,却没有魂。
沈界玄知道,要让这片焦土,真正活过来,他还差最后一步。
他还差,一个“魂”。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那片焦土,忽然福至心灵。
“魂。”
“这片界,是我的界。”
“它的魂,就该是,我的魂。”
他缓缓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执念、自己对这片世道彻骨的恨与不甘,一点一点,注入那片焦土。
“这片世道,拿凡人的命,养仙人的寿。”
“那我这片界,就从这片世道里,长出一片,凡人自己的天地。”
“让那些被世道碾碎的人,让那些至死都不肯闭眼的人——”
“都在这片界里,有个安身之处。”
话音落下,那片焦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山川轻轻震颤起来。
河道缓缓流淌起来。
草木微微舒展起来。
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沛然而纯粹的生机,正从那片焦土深处,缓缓升腾而起。
沈界玄只觉,自己那一身界力,也在这一刻轰然暴涨!
他猛地睁开眼,久久没有说话。
他缓缓起身,站在山谷里,朝着天边缓缓伸出一只手。
“嗡——”
一缕无形的、却沉甸甸的界力,在他掌心,凝成一点。
那一点界力,比一年多前,强了何止十倍。
他缓缓攥紧拳头,掌心里那一点界力,沉甸甸的。
“别人修道,借天力。”
“我修道,造天力。”
“这片焦土,活了。”
“我沈界玄,也终于,站起来了。”
他缓缓抬头,望向那片笼罩世道的天,一字一句,说:
“这片吃人的世道。”
“我沈界玄正式来挑战你了。”
在那片暴涨的生机里,他慢慢静了下来。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前,他还是一个,连活命都难的凡人。
他趴在死城的血水里,看着娘被抽干本源,看着满城火光,听着满城惨叫。
他那时候,连替娘收尸的力气,都没有。
三年后,他体内,多了一片,正在生长的世界。
他那一身界力,比起三年前,早已是另一重天地。
他甚至,已经能,与结丹长老,正面一战。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自己这双手。
三年前,这双手连刀都握不紧。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凡人少年了。
他终于有了与这片吃人世道,正面对抗的本钱。
他把拳头慢慢握紧。
他知道,这一身界力的暴涨,不是凭空来的。
那是他,三年磨刀,三年蛰伏,三年扛过无数次反噬、无数次死里逃生,一分一分,磨出来的。
那是他,替娘报仇、替满城报仇、替南洲报仇,一刀一刀,杀出来的。
那是他,扛过一次次碾压、一次次濒死,一次一次,拼出来的。
他这条“界”路,从来不是一马平川。
它是他用命铺出来的。
这条“界”路,他走定了。
“娘。”
“满城的爹娘。”
“南洲的爹娘。”
“你们看。”
“你儿子终于站起来了。”
“这片吃人的世道,再也压不住我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出山谷。
月光下,他单薄的身影,却仿佛,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
那是一头终于长齐了爪牙的孤狼。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天边。
他方才那句话,说得很轻。
可那份轻,却像是一柄,终于磨到了极致的刀,即将出鞘时,那一声,极轻的嗡鸣。
白砚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界玄哥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蛮荒之地,带着他东躲西藏、被诸天追杀的落魄少年了。
他身上,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座山终于落稳了根。
像是一柄刀终于找到了,要劈开的方向。
“界玄哥。”白砚辞轻声说,“你现在,看起来,不一样了。”
沈界玄没有回头看一眼。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白砚辞想了想,“就是……好像,你终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以前,你是被这片世道,追着跑。”
“现在,是你,主动要去找这片世道的麻烦了。”
沈界玄,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笑了。
“你说得对。”
“以前我是被这片世道,逼着走。”
“现在,是我,主动要掀翻这片世道了。”
“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
他缓缓抬起手,望向天边。
掌心那点界力,沉甸甸地压着。
“砚辞,从今天起,我沈界玄——”
“不再只是一个,替娘、替满城、替南洲报仇的凡人。”
“我是,要造一片天的人。”
“我要让这片吃人的世道,亲眼看看——”
“凡人,也一样自成一界。”
白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界玄哥的背影,也跟着,望向那片天。
夜风,吹过山谷。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没有命的路,好像终于有了方向。
那天夜里,两人坐在岩洞口。
白砚辞忽然问:“界玄哥,你界里,现在长什么样?”
“有地,有水,有风。”沈界玄说,“还有一棵树。”
“有雪吗?”
“下过一场。”
白砚辞怔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
“那……里面有屋子吗?”
“还没有。”
“那我给你盖一间。”白砚辞说,“我砌墙砌得好。”
他说得很认真。
沈界玄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总有那么一天,这世上所有把凡人当养料的宗门,都会被他数完。
到那一天,他就该去做另外一件事了。
那件事,白砚辞已经替他说过了。
盖一间屋子。
种两垄菜。
过一个,不会被谁抽走的冬天。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底放好,像放好一件易碎的东西。
外头的风还在刮。他把衣领拢了拢,跟着白砚辞,往更深的山里走。
雪落在他们肩上,没多久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