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辰古府山门之外,连日来仙使络绎不绝。
各方宗门、隐世世家的使者接连登门,携着珍奇礼器、上品灵石,前来拜会逍遥宗。六年潜修,逍遥宗威名远播,人人都知晓此地元婴坐镇,弟子如云,更有那位传说里的爆头哥隐于灵脉深处,无人敢轻易怠慢。
魏苗身为一宗掌门,大半时日都用来应酬接待。宋长有便时常伴在她身侧。
宋长有修为已是元婴中期,一身道袍素雅,气息沉稳厚重,往日面对各方来客,谈吐从容,论道之时条理分明,一派长老风范。可只有魏苗清楚,这位看着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长者,骨子里是个心思赤诚之人。
暮色缓缓漫上山谷,最后一支外宗使团的仙舟划破云霞,远远离去。白日喧嚣渐渐褪去,殿宇间的礼乐、客套寒暄尽数消散。其余弟子各自归到居所或是灵田修行,四下慢慢安静下来。魏苗与宋长有并肩沿着青石山道缓步而行,晚风卷着灵草淡淡的清香,轻轻掀动二人衣袂。
白日迎来送往,尽是虚与委蛇。各方使者嘴上满是称颂,眼底却藏着打探、算计。经历过宗门覆灭、亲信背叛的劫难,魏苗早已看透,世间许多交好不过是利益裹挟,看似热忱,实则不堪一击。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宋长有。
当年宗门大乱,危在旦夕,便是宋长有不顾自身安危,舍命挡在她身前,不惜损伤道基,拼死护她脱身。那时候宋长有心底便存着情意,只是战火纷飞,性命悬于一线,谁也没有心思言说儿女情长。
一晃六年,宗门安稳,战火远去。
魏苗执掌逍遥宗,修为一路精进至元婴大圆满,执掌偌大宗门,在外人眼中沉稳威严,如山一般可靠。可她修行近八十载,一生奔波,从未动过情爱之心,说到底,在情爱一事上,依旧是个毫无经验的新兵。宋长有修行逾百年,一心向道,身边也从未有道侣相伴。修仙岁月漫长,百年光阴于修士不过壮年,凡尘的年岁标尺,从来套不到他们身上。
二人行至灵田旁一处观景石台,停下脚步。四下寂静,只有灵草叶片随风簌簌轻晃,远处殿宇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灵光。
魏苗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方才还从容淡定的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砰砰加快,一下,又一下,撞得她心口微微发颤。哪怕身为一宗掌门,此刻要说出藏了许久的心事,那股属于小女儿的羞怯,不受控制地漫上来。一层淡淡的绯色悄悄攀上她的面颊,耳尖发烫,她微微偏过头,不敢直直盯着宋长有的双眼,声音比方才接待宾客时轻了不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宋长老,今日送走一众外宗使者,我心中颇多感慨。这几日,我时常想起当年那场浩劫。乱世之中,人心叵测,无数同门为私利背叛宗门,拔刀相向。可唯独你,仅仅作为同袍,便愿意舍生忘死,拼上性命护我周全。”
话音落下,宋长有浑身微微一僵。
元婴修士,早已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一股热浪瞬间冲上脸颊,耳根烧得通红。他胸膛剧烈起伏,心跳轰然作响,仿佛要冲破胸腔。一双素来稳当的大手悬在半空,抬起来又慌忙落下,一会儿攥住衣摆,一会儿又松开,手足无措,不知该安放何处。往日论道时滔滔不绝的口才,霎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嘴唇张了又合,一时半刻,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魏苗瞥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羞怯更甚,脸颊红晕又浓了几分。她深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微微发颤的语调,继续轻声诉说心底所想。
“我一直在想,一个人本心若是不善,怎会愿意为同袍以身赴险。能做到舍命相护,这人的心地,又能坏到哪里去。从前烽烟不息,宗门存亡悬于一线,我不敢思虑这些私情。如今六年过去,逍遥宗根基稳固,再无覆灭之忧,我心中藏了许久的话,今日想对你说。”
她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宋长有脸上,眼底带着忐忑,又藏着期许:
“当年危难,你愿舍命护我。我心中知晓,若你心底对我没有倾慕,断不会做到这般地步。乱世已过,余生漫长,你我皆是孤身修行之人。不知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往后一同守着逍遥宗,共研大道?”
宋长有胸口起伏,一颗心狂跳不止。他藏了多年的情愫,当年危难之时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只求护她平安,从未奢望还有今日。他脸颊依旧滚烫,指尖微微发颤,磕磕绊绊,终于艰难吐出话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魏掌门…… 苗儿。当年舍身护你,的确并非仅仅同门之义。若是心中没有你,我断然不会拼尽一切。这些年看着你撑起整个宗门,看着逍遥宗一点点复兴,我…… 我日夜都记挂着你。我本以为,这份心意只会永远埋在心底,不敢奢望能有这一日。”
百年修行,道心坚固,可此刻面对眼前之人,依旧难掩心中滚烫情意。
魏苗听着这番答复,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羞怯之余,心底漫上暖意,垂眸浅浅一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历经生死劫难才滋生的情谊,没有年少冲动的浮华,是见过世间人心险恶之后,沉淀下来的信赖与相知。
“大道漫漫,一人独行未免孤寂。往后你我相伴,共守逍遥,同修长生。”
宋长有深深看着她,重重颔首,眼底一片滚烫,多年深埋心底的情意,终得落地。
灵脉深处,叶欢歌本沉浸在五行大道的体悟之中,土石风雨万物之理在心神间流转。可姑姑与宋长有长老的这番对话,顺着天地灵气,隐隐飘入他感知之中。
原本一心悟道的少年瞬间分神。
他原本沉静的心绪一下子炸开,少年心性翻涌上来,顿时坐不住了。双手下意识抓耳挠腮,身子微微前倾,心神乱哄哄的。
姑姑!宋长老!竟然要结为道侣了!
他心里又惊喜又兴奋,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跑出去恭喜,又觉得贸然闯过去,怕是打扰二人;想继续静坐悟道,可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听到的对话,心绪纷乱,左思右想,纠结不已。就这般在灵脉深处,心神来回打转,悟道暂时抛到一边。
石台上的二人尚沉浸在这份温情之中,远处山道,三道身影缓步走来。
辛天机方才带着巡防弟子,沿着护山大阵外围例行巡查,仔细查验各处阵眼灵光;遥远领着营建弟子清点后山丹房修建进度,核算建材储备;林若禾整理完今日外宗使者送来的书信礼单,登记造册,甄别各方势力暗藏的算计。三人办完各自手头的差事,结伴而行,打算前来石台,向掌门禀报今日宗门诸事。
远远看见石台上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二人之间气氛温柔缱绻。辛天机脚步一顿,轻轻抬手,悄悄拦住遥远与林若禾,三人默契地放轻脚步,相视一眼,心下了然,没有上前打扰,静静立在不远处等候,不再贸然靠近。
远处天际晚霞缓缓消散,星月慢慢爬上群山。
玄辰古府之内,宗门兴盛,大道可期,历经生死的两人,在长久的安稳岁月里,终于捅破了那一层隔了多年的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