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寒食，晨光熹微。
普陀山地处皇城北郊，仙云缭绕，常年翠笼树青，气息肃穆而又祥和。山前两座石碑巍然而立，直指云霄，石碑上篆刻的都是大冀历代帝王的丰功伟绩。坐落于山脚的普陀寺是季悸初早年就命人建下的，因是皇家的庙堂，又有高僧主持，几十年来香火从未间断过。
锣声高鸣，皇家明黄的仪仗绵延了数里，威严壮阔。
季月瑰端坐在银顶黄盖红帷的凉轿里头，重重纱幔虽将她面容隐匿得很好，但外头还是能大约看清里头的轮廓人形。她偷偷张嘴打了个哈欠，随即一股沉沉的香火燃烧后的烟味就钻入进鼻子里。她被呛着了也不敢乱动，怕被人看见自己失仪态，只能小动作在袖子里翻翻蔷薇早前给她准备的小人书分散注意力。
普陀寺的住持方丈是个眉眼和蔼的老头，头顶有九个戒疤，披着袈裟。虽已杖朝之年，看上去却不过花甲，早早地就带着一众弟子庄重地侯在庙门之外。
季月瑰抬头看那顶金箔牌匾，上头的字正是季悸初亲手所书。
冗长的繁文缛节之后，大钟敲响的声音堂皇而厚重。
暂做歇息的禅房早已经安排好，虽然简单，但打理得格外干净不染纤尘。房里古朴的木质香混杂烟火味道，调子也好，让人宁静舒心。
院里头栽满槐树，一簇一簇密密麻麻的槐花在枝头打了圆润的骨朵，风一吹就零零散散掉下些许开过了的。雪白的花配上嫩翠的芽，煞是好看。
季月瑰带着蔷薇、茯苓来到后院，茯苓将窗子支棱起来。季月瑰在榆木盆子里净了手洗干净脸上沾上的烟灰，便悄无声息地摸着从蔷薇带的包袱里拿出一件男子样式的衣裳。
“这是？”蔷薇看着拿出的东西，脸皮忍不住一颤，嘴角抽搐起来。“公主，您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若是被你知道，你会乖乖将它带出来？”季月瑰故作神秘地一笑，冲她眨眼。
蔷薇很是坚决地摇头。
“这就不对了？既然如此，本公子为何要告诉你？你可知这叫什么？叫情趣。”季月瑰说着又像变戏法一般，从包袱里抽出一把折扇，学着书里戏里的浪荡公子模样拿扇子挑起蔷薇的下巴。“待我出去逛一逛。”
“公主若要这样去外头，奴婢立马就去禀报娘娘。”蔷薇板着脸捂住胸口往后退了一步。
“嘿！蔷薇你这是在威胁本公子，哦，公主？”季月瑰没料到她会突然倒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亦警惕地往后退去，阴阳怪气地嗔唤。
“奴婢可是在讲真的。”蔷薇站在门口，似随时就要跑出去告状。
“你个丫鬟仆婢，果真不怕我赶你走么？”她竟然不屈服于她的淫威，她什么时候学精了还有脾气了？这全然不在季月瑰的掌控之中。
蔷薇点点头又摇摇头，眼中满是决绝，要告状的态度摆得很是坚决。
“那我就在这庙里头走一圈如何？庙里那么多小和尚守着，稳妥得很。”季月瑰衡量再三，想起自己前几次惹的麻烦都是蔷薇在善后，也是怪可怜的孩子。退一步海阔天空，季月瑰皱着眉头尝试着商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已然是她的底线。
蔷薇没做声，像是在考虑可行性。
“小娘子，还不快伺候本公子更衣？”季月瑰看她像有松动，逮着缝隙赶忙就拉她。
“可是公主穿成这样，万一娘娘或者陛下传公主过去怎么办？”茯苓问她。
“是公子啦，若是你不那样磨磨唧唧乌鸦嘴，父皇母亲便不会传我。再说我讲过要走很远么？公子我只是去前头庙里逛一逛，换身衣裳才显得低调。”伶牙俐齿的季月瑰洗净面上铅华，将珠翠褪下，头发端稳束起，再换上一身柳色的男子衣裳，刻意敛下女子的娇柔妩媚对着水盆自照，竟也有几分英气刻于脸庞。看着水中英姿倜傥的自己，季月瑰觉得十分满意。但好像觉得缺了什么，想想后她红着脸把晁天笑的玉珏拿出来系在腰上。山水折扇一开，季月瑰原地转了个圈，故作风流地扇扇风后朝蔷薇抛了个媚眼，伸手就去勾她的脖子，口中慨叹：“今时今日，我皇城第一大美男才子出游，不知要惹多少痴情少女为本公子倾倒与疯狂了！”
季月瑰说罢也不给茯苓和蔷薇嘲笑自己的机会，一掀衣角就大步迈出房门。路过季月玫门外时，季月瑰下意识朝里头看了一眼——说起来也怪，她病着的时候，季月玫不仅没来看她，连病好以后也不和她说话，明显避着她，整日不知在想什么。季月瑰想了想，脚下打了个弯就去敲季月玫的门：“皇姐在吗？”
里面有人应声，却也让季月瑰等得好些时候才开门。她正等得不怎么耐烦，里头季月玫也没让贴身宫女出来，自己慢慢地走了出来。
季月瑰乍一看，觉得季月玫在不知不觉中形影单薄了许多。
“妹妹这是要？”季月玫看见季月瑰一身男子打扮，也露出讶异之色，目光来回逡巡。
“在下听说普陀寺的签灵验得很，就特地前来邀公主同去求一卦，不知公主可赏光？”文人扇被她挥得呼呼作响，说起曲里那样文绉绉的套路来也有模有样。
季月玫起初一怔，然后神色略微复杂地看着她——她的妹妹还是一如从前的样子，没心没肺天真烂漫爱耍小聪明。她们共同生活成长于朱门红墙围成的四方天地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有那么一瞬间，季月玫想要大声质问她，那日她在花想容处究竟听到了什么，为什么父皇说的和她亲口告诉自己的是不一样的。这边才有人给了她希冀，才不过几天又被人狠狠摔碎。她自知道消息后眼眶都不曾红过，可此时看着季月瑰却觉得眼眶潮湿。季月瑰眼中有诚挚有关切，倒让季月玫觉得难以启齿，甚至有一种负罪的恶感。她知道她是真心待自己，从小到大，从没有一点防备。问她也没有什么用处吧，她的心荒凉一片。
“皇姐，你哭了？”季月瑰慌了神，有些无措地望着她。
“风里有沙子迷了眼。”季月玫摇头勉强地笑笑，彼时春光正明媚，瞥见季月瑰身后坠落的团团白如雪的槐花，她轻声解释。这时正有和风缠绵地拂过，她眼红红，还没流出的泪随着风就碎了。
诚如从前，对于她的要求，季月玫没有不满足的。
春晓之际，寺庙中来来往往都是上香的善男信女。
季月玫虽已换了件衣裳，褪去不少珠翠，但起先在山外迎接过的一些弟子还是认出她。见她身着常服，料应是不想人叨扰，遂也不惊动，事事皆依常礼而待。有她同路，蔷薇放心不少，至少一行有个能约住季月瑰的人在，她应不敢真闹腾着跑出庙去。
普陀山山有灵气，三季如春冬如玉，众人都道此处有神灵庇佑。天色尚早，远处还有晨雾绕青山，普陀寺前却已排了长龙般的队。季月瑰趁人不备，悄悄拉着季月玫爬上雷音阁的二楼。与嘈杂的大殿不同，阁楼上一片清净，蒲团桌椅都规规矩矩地置着，打扫得干干净净。雷音阁中的观音像不大，看上去虽然是吟吟笑脸，却眼含悲悯凝视苍生。鬼斧神工，刻凿细致。四面墙壁都画着繁复厚重的彩图，浓墨重彩，壁龛内供奉着几个季月瑰叫不出名的神祗。因香火从没断绝，庙里有沉沉的香火味浸入梁柱桌木。
季月瑰正趴在红褐色的扶栏上看下头跪着摇签的人，门口忽然先是一挤，而后又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