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庸监回来,还未到娴吟宫,季月玫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她刚走近了想要问话,宫外就有嘴巴快的小太监告诉她,季悸初午后就来了。
季月玫唇角不甚在意地一勾,面色却有些怅然,毕竟季悸初心中记得的也就只有季月瑰这一个女儿了。似是玩笑一般,季月玫与出来迎接她的忍冬笑道:“娄美人有手段也有好本事,既然如此,之前还来本公主这里做什么?现在的人呀,总是不信自己,要将希望寄托一份在别人身上,想着若是两个人皆弄糟了,总有一个人是陪着自己的才安心。”
忍冬知晓季月玫在讲什么,只不过季月玫越是如此看重,让她在旁边看着越是难过。她面色苍白,嘴唇发颤,鼻头也都有些发酸,勉强笑了笑:“陛下是来瞧公主的,现在正在里面与婕妤娘娘说话。”
季月玫有些不信,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头睁着大眼睛看着忍冬,音量高了些:“你是说,父皇……父皇他来看母亲?”
忍冬点了点头,而后低着头讲得极小声:“嗯,是的,陛下今日其实是为了……”
“你不用继续再说了。”季月玫浅浅地呼吸了一口气,出于过于惊讶,她意外地没有注意到忍冬的神情,回头就看见园子里将要开的花儿。三月里有桃花开,柳絮飞,还有和煦的春风暖阳,其实也是一个让人有盼头的季节。是她总不相信自己,想来自己毕竟也是父皇的亲生女儿,虽说比不上季月瑰,可父皇总是该对她、对母亲有几分感情……季月玫的心头莫名涌上一丝紧张与期待,面上不自觉地带了笑,下意识地加紧了步伐。
殿外的小太监才刚刚高声通传完,季月玫的脚步就已经落入进殿中。
“儿臣参见父皇。”季月玫的嘴角微微上扬,平柔的音色也较平日里轻快了许多。只是,季悸初的声音却并未如她想象一般温和。他言语寡淡,甚至还好像是有一丝未消的余怒:“起来吧。”
季月玫站起身抬头,入目即是保婕妤保洁泣涕涟涟的面容。季月玫心下一跳,看着那身上穿着明黄龙袍、两鬓已经有些斑白的人,顿时不知所措起来,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季悸初身后的高公公,后者却对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似乎也是在说自己无能为力。
季月玫心间发冷,极快地回过神来。偌大的宫殿中,只听季月玫膝间一声闷响。她已经跪伏在地,即使痛楚尖锐,她也没眨眼,恳切地道:“母亲日日思念父皇,时常会坐在宫门口望着御乾宫的方向。虽不知母亲做错了什么,但恳请父皇看在母亲一片痴心的份上,不要责怪母亲。”
看见女儿如此懂事,保婕妤保洁的眼泪落得更加厉害,是她自己无能。
季悸初看着母女二人,口气终是松动了几分。他垂目看着跪在地上的季月玫良久,那张威严的面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和蔼之色:“你端庄稳重识得大体,确实是让朕不舍。”
季月玫正不明所以,一旁的保婕妤保洁却似受了刺激,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突然就朝季悸初扑过去拉住他。随着她的动作就是几声清脆的巨大声响,杯盏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可是陛下,您并不是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啊!为什么偏偏是她?她是在宫中娇养长大的,延廷那样的荒蛮的地方怎么能够过得习惯?臣妾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虽然她是由臣妾这样一个没有什么见识的妇人所生养的,可是陛下怎么忍心这么样对待她?您不能够这么样对待她,做人父亲不能够这么样啊陛下!”保婕妤保洁哭得凄厉,刺耳的声音回荡在宫殿当中久久不散。高公公与其他宫女太监上前时,她已经挣扎得力竭,几人不费什么力气就将抽搐的人拖至一旁。
当季悸初冷眼看着面前糟乱成一团的场面时,季月玫突然开口,她的嗓子有点干,说话的时候就好像是有火在灼烧一般地疼痛:“父皇是想要让儿臣嫁去延廷么?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延廷王的儿子应当是一个事事不能自理的跛足瘸子吧?母亲您知道么?”
季月玫的声音很轻,格外平静,就好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但那宫诚现如今应当也是一个事事不能自理的跛足瘸子了吧?”季悸初目光沉沉地看着季月玫,眼中情绪复杂。
“这怎么能够一样呢?这真的是不一样的,无论如何,我都永远倾心深深爱慕着他。”季月玫是对自己说的这句话,她还笑了笑,只是笑中尽是苦涩。
原本冷清的娴吟宫就好像是突然热闹起来了一样,满满充斥着哀怒怨杂。
天色渐渐地昏暗了,季月玫觉得身上有点发冷。她摸了摸手膀,才发现自己竟然还在不合时节地穿着昔日冬季的小夹袄。她的神思呆滞起来,甚至忘记了季悸初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
听闻有适龄的公主,延廷王早在年前就向季悸初请过旨求过亲。其实她的命运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被人给决断了吧,宫船出游只不过是一个陈年旧俗而已,她也只不过是不知晓其中腌臜,什么都尽信而已。想起那天的烟花烂漫,那仍是一个属于她的仪式,她却有点为自己感到悲哀。季月玫怔然坐在原地出神,有些碎裂的瓷具已经扎入进皮肉里浸出丝丝血迹,她却依旧不觉得疼痛。
款冬看得难受至极,想要将季月玫给搀扶起来,季月玫却大力地甩开了款冬。
良久,眼见双目蓄满泪的款冬,季月玫双目无神,视线落在窗外, 半晌后才喃喃自语:“你哭什么?我要嫁人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情么?只是你看外头的天啊,适才不都是晴的吗?好端端的天,怎么说变就变了?”
事情有没有传开,季月玫不知道,只那日以后,她就觉得宫人看她的眼神或悲悯同情或讥讽嘲笑,犹如芒刺在背,十分不自在。他们仿佛都在嘲笑她竹篮打水一场空,贵为公主又如何?嫁去那样的地方,甚至不比在皇宫做宫人自在。
天将亮,季月玫没让人叫自己就醒了。她这两日总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实在困极睡过去,稍听见些夜里的风声或烛火的“哔剥”声,她又恐慌地睁开眼。
“公主,不若您再歇一会吧,奴婢这就差人去国庸监与上卿大人说说。”款冬看见季月玫眼下的青黑,心疼得不行。
季月玫听见她的话,看向雕花铜镜的眼神变得更加木然,打量自己半晌。伸手摸了摸脸后,季月玫兀自打开玉容粉的织锦盒子,在眼睑下涂了厚厚一层。初晓的皇城最是宁静,款冬、忍冬没说话。一室只有妆奁开关的轻响,一下一下叩在人心上。季月玫眼下的青色被雪白细腻的膏粉一覆,便被严实地藏了起来。可再是梳妆,季月玫神色里依旧有掩不住的黯淡。她心里堵得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父皇不是夸本公主最识大体顾全大局吗?这种紧要时候怎么能够随便病了?若是不去学监,母亲也少不得知道。这些年她的身体原本就不好,要多嘱咐太医看着。”
季月瑰自被人抬回去后就被花想容下了几天禁足令,她还守着季月瑰又喝了几回调养的药才肯罢休。她觉得被禁足的日子有点空虚,但也不看书,成天就倚在美人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窗外的红梅树抽新芽。偶尔也沏一沏明前的茶尝尝兰香,或试试兰香阁新送来的香料。
“蔷薇,你说这世道是怎么了?晁哥哥悄无声息地背着我走了,皇姐也不来看我。光阴寸金,本公主却被困在这虚度。”季月瑰手头摩挲着晁天笑赠她的玉珏,两眼放空。“言念君子,其温如玉,当真是骗人的。你道他怎能连句话都不给我捎?就冲这样的态度,本公主便再也不要继续喜欢他了!”
看蔷薇一直不吭声,她忿忿不平地跳至她面前,试图找一找存在感。
蔷薇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怕她再继续胡乱猜疑,忙答复她说:“晁公子忙呀,或许是事发紧急,没有来得及罢了。依奴婢看,晁公子心中还是有公主的,公主姑且还是喜欢他吧。”
蔷薇讲着话,目光落在季月瑰手上那枚青绿的玉佩上,无声质疑她的口不对心。
“咳!”季月瑰有一些尴尬地把东西重新收入进怀里,清了清喉咙背过身去。“其实本公主也是怎么想的,这样就不理他,惩罚委实过重。本公主菩萨心肠,还是不计较这回的好。”末了,她慨叹:“蔷薇,你我果真英雄所见略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