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庸监里边种着许许多多的木兰,眼下正是花开时节, 一树一树开得正盛,密密压枝。窗正开着,有缓和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柔柔地打下来,往外一望就能够得以看见重重白如雪的花瓣。
成功正要俯身将人放上矮榻,臂上却突然被抓得一紧。低头看去,季月瑰的手正牢牢拉着他。察觉人要走,她还往他怀里微微缩了一下。
“我不走。”成功好笑地伸出手来拍了拍她圆润细滑的脸,神色不自觉地就柔和了下来,语中意外地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像是听明白了成功的话,季月瑰的手渐渐松开。
成功腾出手来替她拨开有些汗湿的发际,有一瞬间的迟疑,最后终于还是从怀中掏出一张锦帕去给她揩汗。他的指尖逐一掠过她的眉眼,眼带笑意,但嘴上却忍不住骂她:“可真是一个奇丑无比的臭丫头。”
冰冷的矮榻完全不如在人怀中躺着舒坦,季月瑰难受地蜷缩着身体,不住地哼哼。这时候,方才那个小太监取了药敲门进来。将东西放好。
这是病了一个就连课都不授了么?真没看出来上卿大人是这样一个有人文关怀的人。小太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巍然坐于一旁的成功,心头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不敢多言,规规矩矩地退了下去。
成功欲就着手将药丸往季月瑰口中送去,原本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她虽然病着,但脑子里意外地机警。觉出有人喂她东西,季月瑰紧抿着唇先偷偷试了试那东西残留在唇上的味道。 吃着是苦的,她当即皱紧眉头,死活不肯张嘴。
“吃药。”成功见季月瑰昏迷中都不忘咬紧牙关,忍不住扶额。硬邦邦地哄了几句都不见成效,委实没有耐心继续再和她耗下去,他直接撂话下了最后通牒:“那下官走了,随公主吃不吃。”
“晁哥哥,不走。”
成功面上一黑,面无表情地看着季月瑰,就好像是吞了苍蝇一样难看。他那难得的柔情与耐性刹时间就被她那声“晁哥哥”给唤得烟消云散,直接就捏住了她的下颚,稍微一用力,那粒黑滚滚的药丸就顺势滚入进了她的嗓子眼,动作干净利落眨眼就完成了。待她吞下去后,他连一口滋润喉咙的水都吝啬没喂,任由她烂着一张脸。
真是越来越丑了,他唾弃。
“上卿大人!”茯苓走到门口,恰巧就目睹了他一连串无比粗暴的动作。虽然她知道上卿与公主彼此不合,但也不至于相杀至此啊!毕竟公主乃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尤其眼下还在病中,不怜香惜玉就罢了,竟还趁人之危?为了防止他继续害人,她赶忙出声打断,心疼地跑了过去,迟疑地看着睡得昏沉的季月瑰,她脸上一抽。
“蔷薇呢?”见进来的人是茯苓,成功随口问了一句。
就算心头不悦,茯苓也不敢表现出来。就连季月瑰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主都怕他,而自己能有什么本事和他斗?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季月瑰平日里教的东西在关键时刻还是顶管用的,遂她还算恭谨地回答了他:“蔷薇姐姐在外头候着。”
因为有季月玫的话拘束着,所以蔷薇只能够一直守在外头。
季月瑰病得厉害,太医们替她瞧了后吩咐下来,她现在身体虚弱得很,不能够急着送回寝殿,蔷薇在外面听说后就去隔壁屋里寻找到几个软垫子叫小宫女拿进去让茯苓替季月瑰垫在身下。国庸监的用度比不了季月瑰的寝殿,她想着榻软一些季月瑰躺在上头应该好受一点。
天渐渐热了,午时日头渐盛,太阳晒人。中午稍作歇息时,成功出去正巧就遇上在外边罚站的蔷薇。蔷薇见是他本想过去,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无声地张了张嘴叹了一口气。眼看着人就要走过,成功却忽然在蔷薇面前停顿下脚步。
“大人。”蔷薇咬了咬嘴唇,有一些惶恐。
“即便公主是主子,可你心中也需要拿捏好分寸。殿考时如此,昨夜今日亦然。”成功的言语虽算平和,但眉目间却是淡淡的疏离与严寒,晦暗难测。他言简意赅,瞥了一眼蔷薇,最后终于还是向她道:“茯苓一人看顾不过来,你暂且先进去伺候着。”
听着他的话,蔷薇心头意外,季月瑰的几件事情他竟然都知道得如此详尽。
“多谢大人。”蔷薇连声谢过,感激地看着他,那丝害怕的情绪被她极快地掩了下去。
回廊外摆放着的花盆在阳光炙烤下反射出来的光有一点刺眼,蔷薇低垂着眼一面走一面思量,照理说昨日夜晚的事情不应该有其他人知道才是,可成功竟然这样说了,莫非公主晚上是去见……蔷薇眉头微皱,难怪公主昨天回来闷闷不乐,还说有紫衣裳罗刹索命,今早一定要再来见晁公子一面才心安,原来真是没有见到想要见到的人。老天偏爱作弄人,蔷薇暗想。走到季月瑰歇息的房门外,蔷薇看见往日常跟在晁天笑身畔的那个仆童也在。她想了想,就在将要过去问一问晁天笑到底是怎么回事时,房门却倏地打开,里面信步走出一个人来,身躯凛凛、气宇轩昂,硬生生地掐断了蔷薇将要出口的问话。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蔷薇一时也顾不得其他,赶忙躬身行礼。
季月琅颔首示意她起来,端详她半晌,色厉内荏地道:“既然经由你们几个下人照顾皇妹,你等便要守好本分,仔细地上心服侍伺候她,倘若出了事情谁能够担待得起责任?”
“是奴婢没有能够伺候好公主,奴婢知罪。”蔷薇把头埋得更低,连声应道。许是天太热,她一着急,额角就浸出细密的汗来。
看她实是害怕,季月琅冷哼了一声:“也罢,你且好生记着季月玫的话。再有差池,我可不会这么轻易饶你。”
说完也不再看她,径自拂袖离去,而那几个侍从也一一跟在后头离开。蔷薇眼睁睁地看着,终是什么都没有能够问上。
太医院里的人都晓得季月瑰怕苦,所以太医们给她捡的药里照例放了些许蜜枣。如此一来,虽然说不上好喝但是总归没有那么难以下口。季月瑰服过药后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临近下午,身上的热也褪了。但她还赖着不想起来,仍旧半眯着眼睛养神。梦中依稀记得有谁对她极不温柔,还被逼着吃下难吃的东西,可恶至极,胆敢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只有一个。
季月玫正守在季月瑰榻前。忽然看见她的眼睫毛颤颤巍巍地不断在动,就知人多半已经醒了,季月玫摇晃她的手试着叫她。半明半寐间听见是季月玫的声音,季月瑰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咂咂嘴巴,她掀开眼皮子打了一个哈欠,一连串动作后才有气无力地问季月玫:“皇姐,什么时辰了?”
虽然精神看上去仍旧不大济,但归于睡得久,她的脑中还是格外清明的。季月玫端过茶盏替她润喉咙,没好气地道:“未时刚过,你时辰也掐得准,病了一个早晨,如今才刚一下学便晓得醒过来了。既然早就已经知道自己身子不舒坦,不好好歇着,还跑来上学做什么?切莫告诉我,你是怕荒废学业。”
季月玫虽然都是在与季月瑰说,可她显然有大半截话是冲着旁边的蔷薇去的。
这么多年,季月玫从来没有对季月瑰大声说话黑过脸。她知晓季月玫是因为担心自己才生气的,便连忙扯扯季月玫的袖子给蔷薇辩解:“是我自己要来的,不关蔷薇的事。她不知道我病了。”
季月瑰刚刚才退烧,鼻音还重得很,一急起来就有哭腔。看着她的神色,季月玫突然就笑了起来,半真半假地拍着她的手道:“主子病了,做下人的竟然不知道,也是有罪。不过呢,皇姐怎么会与你的小丫头置气?再者说,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叱责过她了,你可心疼?”
看见季月玫并不是真的恼怒,季月瑰松了一口气,于是就笑意盈盈地将脸埋入进季月玫的臂弯里:“我知皇姐最心疼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