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儿你说什么……”她笑容僵了一瞬。
“我闻得到，”林沐咳了一声，血溅在丝帕上，洇出一朵红梅，“您身上的茉莉香混了檀香——是殿门外那棵老檀树的味道。您在门外至少站了一炷香。这炷香的时间里，您听够了吗？您听够了我父母如何偏心、我弟弟如何演戏、我如何辩白、如何被打——然后才进来，劝我‘低头认错’？”
林清漪脸上的温柔终于撑不住了。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丝帕攥在手里揉成一团。
王婉勃然大怒：“林沐！你发什么疯！你姑姑好心来劝你——”
“好心？”林沐笑了，咳着血笑，“母亲，您问问您的好妹妹——她刚才进门时看林天那一眼，到底是姑姑看侄子的眼神，还是——”
“住口！”林镇南一掌拍下，威压如天河倒灌。林沐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被拍趴在地，脸砸在碎石里，鲜血从口鼻里涌出来，在地上洇开巴掌大一片。
林清漪脸色煞白，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冲进来，扑通跪在殿门口，脸上全是惊慌。
“报——！族长！夫人！不好了！后山——后山灵泉——彻底枯竭了！”
“什么？！”
满殿皆惊！
林镇南和王婉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所有长老同时站起来，椅子推得吱嘎乱响。二长老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林天猛地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眼珠子瞪得溜圆。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我明明只抽了——”
话到一半，他猛地咬住了舌头。
但已经迟了。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琉璃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脸上。林天的脸刷地白了，白得比方才装出来的苍白还要白上三分，冷汗从鬓角滚下来。
林镇南的目光缓缓从林天脸上移开，看向趴在地上满脸是血的林沐，又看回林天。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个极低的音节，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天儿！你方才说什么？你……”
“我、我说不可能！”林天急声改口，额头青筋都跳起来了，“灵泉怎么会枯竭呢？我……我的意思是，大哥他……”
“大哥他什么？”林沐从地上抬起头，满脸是血，却笑得露出一口血牙，“弟弟，你说啊。我只抽了一点点，怎么会全枯呢——你是想这么说对吧？”
“你闭嘴！”林天尖声叫道，转头扑向林镇南，抓住他的手臂，“父亲！父亲您听我解释！方才我是被大哥气糊涂了，说错了话！灵泉的事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林沐趴在地上，慢悠悠地开口，“那你方才说的‘我明明只抽了’——抽什么？抽风吗？”
“林沐你——”林天猛地回头，目光终于撕掉了所有伪装，露出底下赤裸裸的恶毒和慌乱。他嘴唇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甲掐进掌心。
“够了！”林镇南一声暴喝，震得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脸色铁青得能滴出墨来，目光在林天和林沐之间来回扫，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脑子里正翻江倒海。
王婉死死搂住林天，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把他挡在身后，尖声道：“夫君！天儿方才定是被气糊涂了说错话！你不能听这逆子挑拨——”
“母亲，”林沐撑着手臂，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来，脸肿了半边，左臂还垂着，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但他笑了，笑得满殿人心头发毛，“您让父亲查一查灵泉的残存气息不就知道了？灵泉是被抽干的，谁抽的，上面留着谁的灵力痕迹，一查便知。”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露出底下苍白却平静的脸。
“我修为半废，灵力连只鸡都杀不死，抽得动灵泉吗？”
“林天，凝气巅峰，身负至尊骨，灵力充沛。”
“父亲，您说——查不查？”
林镇南僵在原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而林沐已经不再看他了。他偏过头，看向殿外。后山方向，平日缭绕的灵雾已经散了，露出光秃秃的山脊和干涸的泉眼裂口，像大地睁开了一只空洞的眼。
他体内的某个角落，那缕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再次浮现。比方才更清晰，更滚烫，像沉睡了千万年的什么东西正在翻动眼皮。
灵泉枯了。
这冰冷的家，这偏心的父母，这伪善的弟弟。
还有这座矗立了数百年的林家大殿——
林沐舔了舔嘴角的血，尝到了铁锈味，也尝到了别的什么。
他忽然觉得，塌了也不错。
“灵泉枯竭？！”
林镇南的怒吼声像一道炸雷劈进大殿，震得七十二盏琉璃灯同时一暗，灯油泼出来在灯罩里烧得噼啪作响。金丹期威压不受控制地炸开，殿柱嗡鸣，几个修为浅些的执事长老直接被压得气血翻涌，踉跄后退，后腰撞在椅背上，茶盏翻了一地。
报信的侍卫扑通一声趴在地上，脸贴着冷硬的玉石砖，浑身抖得像筛糠：“回、回族长大人的话！方才看守灵泉的护卫队发现泉眼灵气急剧衰减，不过片刻便彻底感应不到丝毫灵气溢出！那泉眼……已然化作一口枯井！周围灵植正在飞速枯萎，半里外的灵田已经全蔫了！”
“不可能！”王婉霍然站起来，赤金耳坠子猛地一荡，砸在脖颈上都没察觉。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惶，声音尖得几乎刺耳，“灵泉之眼乃天地生成，有我林家历代阵法加持，蕴养千年，怎会无故枯竭？！定是你们看守不力！”
侍卫吓得磕头如捣蒜，额头在玉石板上磕得砰砰响：“夫人明鉴！我等日夜轮守，绝无半分懈怠！变故发生前毫无征兆，就像是……像是被人瞬间抽干了所有本源！”
瞬间抽干所有本源。
这几个字像一桶冰水浇进滚油里，满殿炸开了锅。长老们交头接耳，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拧着眉头掐指推演，有人把目光投向高座，又顺着高座下那道跪着的身影滑过去，再收回来。
方才林沐说了什么？林天强行抽取灵泉本源！
而林天又“承认”了什么？他自己修炼不当，引动了灵泉异动！
一瞬间，几乎所有目光都带着惊疑和审视，投向了依旧依偎在王婉怀里的林天。
林天感受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脸上的委屈和苍白撑不住了，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他猛地抓住王婉的胳膊，指头掐进她袖子上的金线绣纹里，急声道：“母亲！不是我！我真的只是尝试吸收一点点外围灵气，绝不敢触碰本源！更不可能抽干它！定是……定是另有原因！”
他眼神闪烁，像没头苍蝇似的在殿里乱撞，猛地撞到跪在地上的林沐身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抬手一指，声音陡然拔高：“是他！一定是他！大哥他早就对家族心怀怨恨！定是他用了我们不知道的阴毒手段，毁了灵泉，嫁祸于我！”
对！就是他！
王婉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一把将林天往身后一挡，腰杆瞬间硬起来，对着林沐厉声道：“小畜生！果然是你！你自己得不到，就要毁了它！你好毒的心肠！镇南！你还在等什么？快将这祸害拿下，搜魂炼魄，问出他到底用了什么邪法！”
林镇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灵泉枯竭，对林家来说是伤及根基的损失——千年积蓄，一朝尽毁，这窟窿拿什么填？他冰冷的目光重新锁定林沐，杀意凝成实质，殿内温度骤降，连琉璃灯的火苗都缩成了一小团。
“林沐！你还有何话说！”
大长老枯瘦的手掌按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沉声道：“族长，此事蹊跷。沐儿修为已废，如何能瞬间抽干灵泉本源？此等手段，绝非等闲。还需仔细探查，莫要再冤——”
“大长老！”二长老急不可耐地跳起来，圆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快戳到林沐鼻尖上，“证据确凿！此子精血中沾染了本源气息，便是他接触甚至引动本源的铁证！至于他用何邪法，拿下搜魂便知！二公子身负至尊骨，前途无量，岂会自毁家族根基？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不错！定是这林沐蓄谋已久！”
“其心可诛！其罪当灭魂！”
长老们七嘴八舌，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仿佛谁骂得响谁就对林家越忠心。灵泉枯竭的恐慌需要一个宣泄口，而林沐——道基半废、毫无价值的弃子——无疑是最合适、最安全的那一个。
林天见风向再次倒向自己，攥紧王婉袖子的手松了松，但眼底的惊惧还没退干净。他实在想不通灵泉为什么会彻底枯竭，眼下只能死死咬住林沐不放。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里的颤意压下去，换上悲愤的腔调：“大哥！你我兄弟，何以至此？你恨我，冲我来便是！为何要毁家族灵泉，断送我林家未来啊！父亲，母亲，诸位长老，你们一定要为家族做主！”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恰到好处地悬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林清漪站在一旁，玉手轻掩红唇，美眸里满是“震惊”与“痛心”。她往前迈了一步，柔柔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沐儿……你……你当真做了如此糊涂之事？这可是家族千年根基啊……”她说到一半，声音哽住了，别过头去，像是不忍再看，“你太让姑姑失望了。”
千夫所指，众口铄金。
所有矛头再次精准地对准了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承担这些莫须有的罪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