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袁寞就醒了,比平时还早半个时辰。通铺上赵小乙还在打呼噜,他一脚把人踹醒:“起了起了,领东西去。”
赵小乙迷迷瞪瞪坐起来,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啥时辰了?”
“辰时刚过。赶紧的,去晚了排长队。”
两人胡乱抹了把脸就往前面执事堂跑。路上碰见好几个昨天一块考进来的,都穿着旧衣裳,脸上笑呵呵的,互相点头打招呼。到了执事堂门口,果然已经排了二十来号人,袁寞拉着赵小乙站到队尾。
排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吵起来了。
“我都说了是翌潇!翌——潇——!是翌不是嬑!”一个声音从执事堂里传出来,调门拔得老高,隔着门板都震耳朵,“嬑潇是我多少年前刚入门时候用的名字了!早改了!你们这牌子上刻的什么玩意儿?”
袁寞踮脚往里头瞅。执事堂的大柜台后面站着个穿白袍的人,身形修长,看背影分不出男女。头发半束半披,用一根素银簪绾着,余下的散在肩后,乌黑发亮。脸转过来的时候,袁寞愣了一下——眉眼生得极好,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下巴线条柔和又带点棱角。好看是好看,就是实在看不出是男是女。喉结?好像有,又好像没有。胸脯?平平的,但白袍宽大也瞧不真切。年纪?说二十也行,说三十也行,甚至说四十保养得好也说得过去。
柜台后面管事的执事弟子满头大汗:“仙师恕罪,这牌子是照着旧册子刻的,册子上写的就是嬑潇……”
“那就改册子!”白袍人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笔筒都蹦了一下,“我三年前就递了改名文书,你们执事堂自己压着不往上报,倒赖上我了?把你们管事叫来!”
执事弟子苦着脸:“管事的今天去前山开会了……”
“那就找能管事的!”
旁边排队的弟子们窃窃私语。袁寞前面那个圆脸少年扭头小声跟同伴嘀咕:“这仙师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啊?”
他同伴挠头:“不知道啊。上回我在藏经阁门口碰见,喊了声师兄,被瞪了一眼。后来改喊师姐,又被瞪了一眼。最后喊仙师,人家才嗯了一声。”
“那到底是男的女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反正统一喊仙师准没错。”
袁寞在后头听着,忍不住插了句嘴:“那他到底是翌潇还是嬑潇啊?”
圆脸少年摇头:“听说早年间叫嬑潇,后来改了翌潇。哪个翌?我到现在没整明白。有说日字头那个翌,有说女字旁那个嬑。反正人家现在不认女字旁的了,你写错了准挨骂。”
正说着,白袍人又从柜台那儿传来一声:“还有!下回谁再管我叫嬑潇,我把他脑袋摁砚台里。听明白了?”
满屋子人齐声应:“明白了仙师!”
白袍人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经过袁寞身边时,他——或者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袁寞脸上扫过去,又挪到赵小乙脸上,最后落回前面那个圆脸少年身上:“你,新来的?”
圆脸少年腿一哆嗦:“是……是的仙师。”
“外门?”
“是。”
白袍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牌扔给他:“回头把这个带给你们外门管事,就说翌潇仙师说了,今年新弟子的令牌全用新刻的,旧册子封存不用了。谁再拿嬑潇那个名字说事,让他来找我。”
圆脸少年捧着玉牌跟捧了个烫手山芋似的:“那您这名字到底是哪个翌……”
“日字头!上面一个羽一个立那个翌!”白袍人又炸了,“跟你说了日字头!你们怎么一个个脑子跟浆糊似的!”
旁边执事弟子赶紧打圆场:“仙师您别动怒,我这就去催他们重刻……”
“三天之内把新令牌送到我洞府。晚一天我拆了你们执事堂的匾。”白袍人撂下这句话,拂袖而去,白袍下摆带起一阵风,走得飞快,转眼就出了门。
满屋子人长出一口气。袁寞前面那个圆脸少年拍着胸脯:“我的娘诶,吓死我了。这位到底是谁啊?”
旁边有个老弟子凑过来:“你连翌潇仙师都不认识?内门的,修为深不可测。听说筑基后期卡了好多年了,脾气也跟着卡住了,一年比一年冲。至于到底是男是女……”老弟子左右看看,压低声,“据说连内门好些师兄师姐都分不清。有回两个内门弟子打赌,一个说是男的,一个说是女的,赌了一百块灵石,最后跑去问明尘真人。明尘真人想了半天说‘你们自己问她去’,结果谁也不敢去问。”
“那赌注呢?”
“作废了呗。到现在没人知道。”
袁寞听得直乐。赵小乙扯他袖子:“寞哥,到你了。”
袁寞赶紧凑到柜台前。执事弟子翻着册子问:“名字?”
“袁寞。寂寞的寞。”
“昨儿考核进的?编号多少?”
袁寞报了编号,执事弟子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摞青袍和令牌,拿笔在册子上勾了一下:“青袍两件,令牌一块,外门规矩册子一本,每旬初一十五休沐,其余日子卯时早课,酉时晚课。宿舍分到丙字七号房,跟赵小乙一间。下一位。”
袁寞抱着东西退出来,赵小乙接着上去领。两人抱着青袍和令牌出了执事堂,赵小乙忽然拿胳膊肘捅他:“寞哥,刚才那位翌潇仙师,你说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哪知道。”袁寞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木头牌子正面刻着“青崖”俩字,背面刻着“外门袁寞”,字是新刻的,墨还没干透,“反正喊仙师就对了。”
“那他那个名字,羽字底下一个立那个翌,是念翌吧?”
“念翌。”
“跟嬑同音?”
“同音不同字。女字旁那个是嬑,日字头那个是翌。”
赵小乙挠头:“这谁分得清啊。换我我也急。”
两人回了杂役房收拾东西搬到丙字七号。前院外门弟子的宿舍比杂役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每间屋四个人,有窗有门,床是正经木板床,铺上干草垫子软乎乎的。袁寞和赵小乙到的时候,屋里已经住了两个人。一个是昨天一块考进来的,姓孙,叫孙壮,就是那个举石锁举了一百二的黑塔汉子。另一个是个瘦高个,叫钱多多,家里是开铺子的,送他来修仙就图个光宗耀祖。
四个人互相通了名姓,孙壮话不多,吭哧吭哧收拾床铺。钱多多话密得很,一边铺床一边打听:“你们听说了吗?刚才执事堂那边有个内门仙师大发脾气,好像是为了名字的事。”
赵小乙一拍大腿:“我跟寞哥亲眼见的!那个仙师长得可好看了,就是分不出男女。”
钱多多来劲了:“我也听说了!我表哥在执事堂当差,他说那位仙师叫翌潇,但以前叫嬑潇,后来改了名,执事堂没给改册子,把人家惹毛了。据说脾气冲得很,有一回有个外门弟子嘴欠喊了句师姐,被人家一袖子扇出去三丈远。”
孙壮闷声闷气接了一句:“喊师兄呢?”
“也扇。”钱多多比划着,“反正甭管喊啥,喊错了都扇。就得喊仙师。”
袁寞把青袍叠好搁在床头,令牌揣进怀里。赵小乙凑过来小声说:“寞哥,你说那翌潇仙师,长得雌雄莫辨的,修为又高,脾气又暴,以后咱在外门碰见了可得躲远点。”
“躲远点。”袁寞点头,“咱俩练气初期的小虾米,人家筑基后期的大佬,碰见了规规矩矩喊仙师就完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钟声。钱多多一骨碌爬起来:“早课!快走快走,头一天别迟到。”
四个人连滚带爬跑到前山讲堂。讲堂里坐了百来号外门弟子,前排几个练气后期的老弟子,后排全是新进的。袁寞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赵小乙挨着他。讲堂前面挂了块大白布,布上画着经脉图和人形,旁边站了个中年执事,清了清嗓子:“今天讲外门规矩和修行基础。新来的听好了,外门弟子每月有两天休沐,但得跟当值师兄报备。每旬有小考,每月有大考。年底总考不过关的降回杂役。丹药每月领两份辟谷丹、一份聚气散,灵石每月领五块下品的。多的没有,想要自己挣——去伙房帮厨、去药园除草、去山下跑腿,都有工分拿,工分能换丹药灵石。听明白了?”
底下稀稀拉拉应了一声。
执事弟子往下压了压手:“还有一条,碰见内门的,甭管是谁,统一喊仙师。叫错了挨揍别怪没人提醒。尤其是——”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翌潇仙师。碰见了老老实实喊仙师,千万别嘴贱。听明白了?”
满堂哄笑。袁寞跟赵小乙对视一眼,心想这翌潇仙师的名头在外门是彻底打响了。
下了早课,袁寞把新发的《外门规矩册》从头翻到尾。册子最后夹了张薄纸,上面印着外门弟子须知,最后一行小字写着:“凡遇内门弟子,统称仙师。如遇法号称谓不明者,亦以仙师称之,不得妄加揣测。”
袁寞把这张纸折好塞进令牌袋里,心想这规矩八成就是为了翌潇仙师专门加的。
下午他去伙房领当日的饭食,路上碰见赵小乙跟钱多多蹲在墙根底下掰扯:“你说那个翌潇仙师到底修的是什么道?我看他腰上没挂剑,不像剑修。手上也没丹炉的味儿,不像丹修。穿得素素净净的,也不像炼体的。”
钱多多摇头:“不知道。我表哥说内门弟子也搞不清。有人说是符修,有人说是阵修,还有人说人家压根不跟咱们一个路子。反正修为摆在那,筑基后期,捏死外门弟子跟捏蚂蚁似的。”
袁寞蹲过去插了句嘴:“那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三个人蹲成一排,面面相觑了半晌。赵小乙说:“我赌是男的。”钱多多说:“我赌女的。”袁寞想了想:“我赌……我也不知道。”
孙壮从后面走过来,面无表情丢下一句:“仙师就是仙师,管他男女呢。”说完端着饭碗走了。
仨人愣了半天,赵小乙一拍大腿:“孙壮这话说得对。”
袁寞嘿嘿笑了两声,把碗里的饭扒完。阳光照在青崖宗的石板路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怀里新发的令牌,心想从今往后他就是正经外门弟子了。至于那个雌雄莫辨暴脾气的翌潇仙师,反正碰见了喊仙师准没错。
他把碗一搁,站起来:“走了,下午还得去药园除草挣工分呢。”
赵小乙哀嚎一声:“咱都外门了还得拔草?”
“拔草换灵石。”袁寞拽着他往药园走,“一块下品灵石能换二十个铜板,够咱俩吃三碗面了。”
赵小乙骂骂咧咧地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