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连日伺敌窥全势，久察方夺旧灵纹
接连折损迷梦灵枢，那一层“底牌之后尚有底牌”的警醒，深深烙在了方立的神魂之中。
他不再想着仓促登台，也不再只看两三场比试便敲定对手。这一次，他定下主意，要寻一个目标，沉下心，一连数日跟随着，一场不落，看遍此人所有登台赌斗，四处搜集闲言情报，把这人的习惯、路数、出手节奏、甚至催动秘枢时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数摸透，再谈登台。
依旧是大荒演武场，依旧是看台后方那处不起眼的角落。
方立每日天色微亮便赶来，待到深夜擂台散尽才随同人流离开。云翼玄麟日日陪在身侧，安静蛰伏，一人一麟，像固定在此处看擂台的闲散散修，很少引人留意。
几日观察筛选，他最终锁定了目标：名叫岑朔，四转巅峰，主修水木二道。
此人在演武场算得上常客，几乎每日都会登台一两场，不贪多，每一场下注都稳重，胜败参半，从不孤注一掷押上重宝。
方立打算，把岑朔当作自己的目标。
接下来的日子，一连五日，方立雷打不动，蹲守看台，追着岑朔的场次观看，前后一共看完他整整十六场赌斗。
岑朔的打法，以水纹缠缚、木藤锁困为主。流水柔劲缠裹对手四肢，青木藤条破土缠绕，慢慢压缩对手周旋空间，不急着爆发，擅长慢慢耗干对手灵力。
十六场里，岑朔亮出的决胜手段有两样。
其一，【沧浪吞灵灵枢】，大水翻涌，形成漩涡，拉扯对手灵机，慢慢吞噬灵力；
其二，【青罗缠命灵枢】，万千细韧木藤交织，藤上带着木道禁纹，锁住灵枢流转。
十六场比试，岑朔所有的胜利，都是靠这两件秘枢收尾。每一次打出其中一件之后，岑朔气息都会明显衰减，需要调息许久，短时间之内无法接连催动第二件。
十余场看下来，岑朔从来没有在同一场比试里面接连放出两件底牌。
除了看台观战，方立还常常去演武场周边的茶摊、酒肆，混在一众散修之中，静静听旁人闲谈打听岑朔的旧事。
零碎情报一点点汇聚起来。
旁人说，岑朔早年吃过连环底牌的亏，被人两重秘枢接连暗算落败，之后他定下自己的打法：一场之内，只出一件决胜秘枢，绝不叠加杀招。不是他没有第二件秘枢，是他习惯一场只动用一重，避免灵力透支反噬自身。
还有一条很关键的消息：岑朔身上的确藏有第三枚秘枢，是早年偶然所得的一枚自保灵枢，名叫【清澜解厄灵枢】，但这件东西，只用来逃命脱困，不会用来主动攻伐伤人。不到自己濒临败亡、性命堪忧的时候，绝不会启用。
也就是说，岑朔的进攻底牌只有沧浪吞灵、青罗缠命两件，而且他自己的习惯，一场决斗，只择其一打出，不会连环进攻。那第三枚，只是逃生后手，不是用来反杀的进攻底牌。
情报、场次记录、出手征兆，全部汇总在方立心中。
他一条条梳理岑朔的习惯：
岑朔习惯先用水势游走试探，木藤慢慢铺展，等到对手灵力消耗三成上下，心神微微浮躁之时，才会放出进攻秘枢；
催动沧浪吞灵之时，他指尖会轻轻捻动，水面先泛起一圈细密螺旋波纹；
催动青罗缠命之前，他脚边会悄悄冒出一点点淡青色草芽，极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两件进攻秘枢不能连发，催动一件之后，灵力缺口极大，至少要百余息的缓冲，才能再调动第二件；
唯一的变数，就是那枚清澜解厄，只解困、只逃生，没有杀伤力。
方立反复推演，衡量风险。
岑朔不会像尉朔那样，一先一后甩出两层进攻底牌诱杀，这是最大的利好。但他依旧没有放松底线：哪怕情报说得再笃定，上场之后，依旧预设变数，全程戒备，提防情报有假，提防岑朔刻意伪装。
筹备妥当，方立才去管事处登记赌约。
他押注手里仅剩的四转蚀煞灵枢，若是得胜，便能拿回岑朔押下的一枚四转梦纹辅枢，品相正好和之前输掉的迷梦灵枢相近。
蚀煞灵枢是他锋煞组合的关键一环，这一注，他斟酌了无数遍，才下定决心。
钟声震响，擂台护阵升起。
岑朔一身青蓝长衫，眉眼温润，看着方立，微微一怔：“道友看了我许多场？”
“久仰道友水木之道，特来请教。”方立平静应答，静息灵枢悄然开启，周身道息尽数收敛，不露锋芒。
交手伊始，一如方立连日所见。
潺潺清水自岑朔脚下漫开，顺着擂台阵纹流淌，一根根柔韧青藤破土而出，交错蔓延，缓缓向方立合围。水流柔滑，不断干扰脚步，木藤绵延，伺机缠绕四肢。
方立没有急着出手，金蜈刃轻挥，只以金锋单式格挡周旋，不早早放出金销纹朽。
他在模仿寻常修士的应对节奏，陪着岑朔慢慢拉扯，一边闪避藤水缠绕，一边分出大半神识，紧盯岑朔指尖、脚下，捕捉秘枢启动的征兆。
百余招过去，方立刻意装作灵力渐渐消耗、身法慢慢滞涩的模样，引诱岑朔觉得时机已到。
岑朔目光微凝，脚下泥土里，一点淡青嫩芽悄无声息钻了出来。
来了，是青罗缠命灵枢！
万千青藤猛地疯长，如同青色巨网，兜头罩下，藤条之上禁纹流转，一旦缠上，便锁死灵枢运转。
方立早有预判，宙道时序纹路一闪，身形顺着藤网的缝隙斜掠躲开。同时金蜈鞭刺出，金销纹朽齐出，金锋切开藤条，蚀煞微光顺着切口，直奔悬浮在岑朔掌心发光的青罗缠命灵枢。
蚀煞之力丝丝缕缕钻入灵枢之内，木道道纹一阵震颤，青藤攻势立刻不稳。
岑朔没想到自己蓄谋已久的一招，被对方精准预判破解，心头微惊，连忙收回青罗灵枢。一如方立多日观察的规律，催动这一件进攻秘枢之后，岑朔灵力明显虚了一截，短时间之内无力再打出沧浪吞灵。
擂台之上，局势反转。
方立不再被动躲闪，金锋连连突进，锋气丝丝锁定岑朔。
岑朔一边调动流水阻拦，一边暗暗调息，想要熬过灵力虚弱的空档，等待第二件进攻秘枢的时机。
方立牢牢记住情报所言，岑朔不会接连进攻底牌，但他依旧没有彻底放下戒心，时时刻刻留意岑朔怀里、掌心的异动，提防那枚清澜解厄逃生灵枢。
缠斗又过百招，岑朔调息完毕，终于再次寻到机会，掌心灵光翻滚，沧浪吞灵灵枢发动！
大水化作狂暴漩涡，吸力铺天盖地拉扯方立的灵机。
方立早已经推演过这一招的应对，不与漩涡吸力硬抗，借着金蜈鞭刺入漩涡边缘，锋煞顺着水流直奔漩涡中心的灵枢。
蚀煞再次侵入秘枢，沧浪漩涡吸力快速衰减。
连续两件进攻底牌，尽数被方立提前捕捉征兆，以锋煞侵蚀、时序闪避化解。
两件主攻秘枢先后受挫，岑朔手里的进攻手段已经用尽。
他神色沉下来，心知再打下去难有胜算，果然暗中扣住了怀里那枚清澜解厄灵枢，打算借着解厄之力挣脱包围，主动认输止损。
这正是那枚逃生底牌启用的时机。
就在清澜灵光刚要亮起的一刻，方立早已经预留了应对预案。
他左手拉弓，一枚煞纹银弹破空飞出，不攻岑朔本人，直打那枚正要启动的解厄灵枢！
铛的一声轻震，煞气震颤灵枢道纹，清澜解厄的灵光猛地一暗，没能完全撑开脱困的力量。
“不好！”岑朔眉头一紧，逃生后手也被干扰。
没有进攻底牌，逃生秘枢又被阻滞，他已经再无翻盘的依仗。
方立抓住这个机会，金蜈长鞭一卷，稳稳缠住岑朔握灵枢的手腕，力道缓缓收紧。
岑朔挣扎几下，知道大势已去，长长叹了一口气，收手认输。
铛——
钟鸣落定。
看台不少常来看擂台的修士，都暗暗惊叹。他们见过岑朔数十场打斗，很少有人能接连化解他两件水木秘枢。
管事走上擂台，依照赌约，将那枚四转梦纹辅枢交到方立手中。
入手微凉，梦纹流转，正是一枚正统梦道辅枢，虽和之前的迷梦灵枢细节略有差别，却同样可以承载幻法幻象，幻刃迷踪这套杀招，又可以重新施展。
岑朔收回自己的秘枢，看向方立，语气诚恳：“道友对我的习惯、招式，怕是摸得比我自己还要清楚。”
“连日观赛，多有打扰。”方立收稳梦纹灵枢，没有半分得意，“只是侥幸，道友习惯不连环攻杀，才给了我周旋的余地。”
下台之后，云翼玄麟迎了上来。
方立清点自己的四转灵枢：静息、蚀煞、金锋，再加上这一枚新赢来的梦纹灵枢，四枚辅枢再度补齐。
幻刃迷踪、金销纹朽两套组合杀招，又可以重新运转。
一场胜局到手，夺回梦道辅枢，可方立心底没有狂喜。
他清楚，这一场能赢，是天时，是对方的打斗习惯，是连日十几场观察、多方收集情报换来的结果。
换一个习惯叠放多重进攻底牌的对手，这套办法未必奏效。
情报可以收集，场次可以多看，但人心的伪装永远是变数。
他带着玄麟，没有立刻离开演武场，依旧回到那个熟悉的看台角落。
这一场的胜利，是对连日耐心伺敌的印证，却不是终点。
他要继续看，继续记，去区分：哪些修士的习惯是真的，哪些修士，是故意打出固定招式，放出假情报，引诱外人放松警惕。
岳镇千虚伺数日，
遍览十数战势图。
纵使知根方取胜，
犹存戒惧不欢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