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簌簌,春风寂寂。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似是骤然凝滞。
云景和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定在她身上,带着深宫打磨出的极致警惕与疏离。小小的身躯绷得笔直,周身那层冰冷的防御铠甲,瞬间尽数竖起。
他认得她。
沈太傅府的嫡女,沈乐瑶。
整个京城最金尊玉贵、最肆意骄纵的小姑娘。
他不止一次在宫中路遇这位千金。她永远被人前呼后拥,锦衣珠翠,明媚耀眼,活在他此生都无法触及的云端之上。
过往寥寥几次碰面,她从未将他这个落魄卑贱的七皇子放在眼里,至多只是淡淡一瞥,带着世家贵女与生俱来的漠然矜贵。
可今日,她就站在不远处的花荫下,一双澄澈杏眸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纯粹的孩童目光,没有宫人势利的鄙夷,没有其他皇子的嘲弄,却让云景和心底的戒备愈发浓重。
他不懂这般天之娇女,为何会独自来这荒芜偏园,又为何驻足久久打量狼狈的他。
乱世浮萍,深宫弃子,他早已习惯世人避之不及,最怕的便是突如其来的关注,尤其是来自这般身份尊贵、肆意无度的贵人稚女。
稍有不慎,便是无尽折辱。
一念落地,云景和下意识微微侧身,将手中那枚冷硬的白面馒头,悄悄藏到了身后。
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自己最窘迫、最寒酸的模样,被这云端娇女窥见半分。
哪怕早已受尽冷眼践踏,哪怕早已习惯三餐潦草、无人问津,他依旧死守着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尊严。
可他这点细微的避让,落在沈乐瑶眼中,只让心口酸涩更甚。
多可怜啊。
小小年纪,步步谨小慎微,连吃食都要藏躲藏躲,生怕再多受一分嘲讽欺凌。
沈乐瑶垂在身侧的小手悄然攥紧,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心疼与悲悯,面上却瞬间敛去所有柔软。
她要演戏。
演一个骄纵蛮横、恃宠而骄、欺辱弱小的世家刁蛮小姐。
演世人记忆里,那个毫无善心、肆意践踏七皇子尊严的沈乐瑶。
唯有演得真、演得像、演得淋漓尽致,才能彻底稳住人设,瞒过天道宿命,瞒过深宫众人,才能用这一身满身骂名的顽劣外壳,悄悄护住眼前这个满身寒凉的少年,护住日后沈家满门性命。
心念既定,沈乐瑶瞬间褪去方才的懵懂沉静。
她扬起六岁孩童最肆意、最娇蛮的姿态,小脸上染上几分跋扈矜贵,提着绣裙,迈着轻快又张扬的步子,哒哒几步冲到廊下。
不等云景和反应,不等他再度躲闪。
她抬手,毫不犹豫,力道恰到好处地轻轻一扫!
“啪——”
清脆的轻响在寂静回廊响起。
云景和藏在身后的粗瓷小盘瞬间被打偏,那枚唯一的、冷硬干涩的白面馒头,当即滚落而出,在青石地面滚了两圈,沾染上细碎的尘土与飘落的花瓣。
干净的馒头,顷刻间狼狈不堪。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素来沉稳隐忍的云景和,身形骤然一僵。
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的平静瞬间碎裂,翻涌出错愕、错愕过后,是深入骨髓的屈辱与冰凉。
他猛地抬眼,死死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薄唇紧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稚嫩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薄薄的寒意与戾气。
他早该知晓。
云端的金枝玉叶,从来只会踩碎他这泥沼弃子的所有微光。
沈乐瑶高高扬起小巧的下巴,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轻蔑与骄纵,软糯的童音刻意拖得张扬刻薄,字字清晰地落在风里:
“哟,原来你就是那个无人疼爱、备受冷落的七皇子云景和?”
她故意道出他的身份,故意点破他最难堪的处境。
看着少年骤然绷紧的脊背,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难堪,沈乐瑶心底一片发疼,面上却愈发蛮横肆意。
“哼,堂堂天家皇子,竟落魄到独自躲在这里啃冷馒头。”
她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沾染尘土的馒头,语气极尽嘲讽:
“就你,也配吃这些东西?”
字字句句,尖锐刻薄,极尽恃强凌弱的蛮横。
若是旁人听了,只会觉得这沈家小姐刁蛮无知,肆意践踏皇家体面,心肠骄纵恶毒。
可只有沈乐瑶自己知晓,她字字诛心的狠话之下,藏着拼尽全力想要逆转宿命的温柔。
她必须够坏、够刁蛮、够肆无忌惮。
唯有如此,日后所有人提起云景和年少屈辱,只会归为孩童嬉闹顽劣,不会疑心她刻意亲近落魄皇子,不会给沈家扣上结党投机、觊觎储位的死罪。
云景和一言不发。
他死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遮住眼底翻涌的屈辱与恨意。
瘦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指尖攥得死死的,稚嫩的指节泛白青白。
他早已习惯欺凌,习惯践踏,习惯世间所有不公。
可由眼前这个锦衣玉食、纯白无瑕的小千金口中说出的嘲讽,依旧像细密的冰针,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
他不配。
是啊,他母卑子贱,无依无靠,无权无势,无宠无荣,在这深宫之中,本就是最不配存活的人。
沉默的隐忍,比哭闹更让人心疼。
沈乐瑶看着他这副默默承受、不反抗、不辩驳的模样,心口酸胀得几乎喘不过气。
不敢再过多直视他破碎的模样,她迅速收敛心绪,小手伸向腰间系着的精致锦缎荷包。
这是出门前母亲特意为她缝制的随身食囊,里面装的皆是御赐的精致茶点、软糯蜜糕,用料考究,香甜软糯,是宫外难求、宫内贵人亦是难得的珍品。
她指尖灵巧地掏出一块雪白玉软的桂花牛乳糕,糕体细腻蓬松,香气清甜馥郁,一眼便知是顶级珍馐。
与地上那枚干涩发硬、沾满尘土的冷馒头,是云泥之别的差距。
沈乐瑶捏着香甜的糕点,故意当着云景和的面,小口小口地咬了几口。
清甜的奶香混着桂花香在空气里漫开,温柔香甜,极尽奢华。
她吃得慢条斯理,眉眼带着几分慵懒的矜贵,刻意将这份极致的甜暖,展露在常年食不果腹、受尽磋磨的少年眼前。
看着少年睫毛愈发低垂,周身寒凉气息愈发浓重,沈乐瑶掐紧心底的柔软,在糕点还剩大半之时,骤然抬手。
不等云景和躲闪,她微微用力,直接将这块自己咬过几口的牛乳糕,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紧绷抿起的薄唇之中!
温热清甜的糕体,猝不及防填满他干涩微凉的唇齿。
软糯香甜的滋味,是云景和这辈子从未尝过的味道。
他常年吃食粗劣,粗粮冷饭、寡淡素菜便是日常,这般细腻甘甜、入口即化的精致点心,他连见都极少见到。
极致的甜,撞上极致的苦。
突如其来的滋味冲击,让他整个人彻底僵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停滞。
他下意识想要闭口抗拒,想要吐出来,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接受这般带着施舍与羞辱的馈赠。
可小姑娘的小手死死抵着他的下颌,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
沈乐瑶抬眸,直直盯着他错愕冰冷的眼眸,软糯的童音再度响起,字字刻薄,句句张扬,刻意往他心上扎刀:
“没人疼的小东西,记住了。”
“你这种卑贱落魄的样子,不配吃崭新的点心,更不配拥有旁人的善待。”
“你呀,只配吃本小姐吃剩下的东西!”
话音落地,春风拂过,落英纷飞。
少年僵在原地,唇间含着清甜的糕点,眼底却是一片彻骨的寒凉与荒芜。
甜意入喉,却半点暖不透心底的冰封,只化作更深的屈辱与难堪。
他抬眸,漆黑的眼眸沉沉地锁住眼前娇蛮明媚的小姑娘,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有屈辱,有戒备,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肆意打破平静的慌乱。
眼前的沈家嫡女,明媚、耀眼、蛮横、肆意。
像一束猝不及防闯入他无尽黑暗里的强光,刺眼、灼热,带着肆无忌惮的霸道,强行照亮了他终年阴冷晦暗的角落。
沈乐瑶看着他眼底沉沉翻涌的情绪,心底轻轻一叹。
她知道。
今日这番故作欺凌、刻意折辱,会深深刻进他的记忆里。
会成为他年少众多恶意里,最鲜活、最深刻的一笔。
会让他日后记恨她、记着她、牢牢记住这份年少屈辱。
可她别无选择。
恶名她来担,骂名她来背。
世人皆道她刁蛮恶毒,欺辱孤苦皇子。
唯有她自己知道。
这每一次刻意的欺凌,都是她小心翼翼、拼尽全力的偏爱与救赎。
别人给不了的温暖,她以恶意为壳,悄悄赠予。
别人护不住的少年,她以顽劣为盾,默默守护。
地上是被她打落的冷硬馒头,口中是她吃剩的清甜糕点。
一朝一夕,一言一行。
她要慢慢替换掉他生命里所有的苦涩寒凉,用最笨拙、最违心的方式,暖他岁岁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