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暮春。
时序入春将末,京华最是芳菲鼎盛之时。
皇城御花园更是集天下春色之大成,连绵数十亩园林次第铺展,雕梁映碧水,飞檐绕花林。暖风日日吹拂,催得满园花木肆意盛放,灼灼海棠堆云叠雪,簇簇蔷薇攀满朱红廊架,芍药含露、丁香吐蕊,层层叠叠的艳色铺满宫苑每一处角落。
今日逢宫中一年一度的春日百花宴,是天启朝堂开春以来最盛大的雅聚。
皇上下旨宴请宗室诸王、三公九卿、世族勋贵与翰林文臣,连同各家适龄子弟、闺阁贵女一并入宫赴宴。
日头和煦,天光透亮,整座御花园笼罩在一层温柔璀璨的金辉之下。
前园主殿区域早已人声鼎沸,繁华如海。
精工织造的锦绣宴席长桌顺着水榭铺开,桌上珍馐罗列、鲜果盈盘,琼浆玉液流光潋滟,皆是民间难得一见的御制珍品。宫装侍女垂手而立,步履轻缓,随时侍奉左右;乐师端坐亭台深处,丝竹雅乐婉转流淌,清越绵长,萦绕满园不绝。
往来宾客皆是天朝上品。
王公贵族衣锦玉带,谈吐雍容;文武朝臣衣色规整,端方肃穆;各家世家公子锦衣华冠,眉目俊朗,三三两两立在花下论诗品画、闲谈朝政,气度风雅。
最惹眼的仍是一众世家贵女。
人人身着簇新软缎华裙,发髻高挽,珠翠环绕,步摇随轻晃的身姿细碎叮当,清脆悦耳。少女们容颜娇妍,笑语清甜,或是结伴赏花,或是临池观鱼,或是低声说笑攀比,满目衣香鬓影、明媚娇柔,一派盛世太平、钟鸣鼎食的锦绣光景。
这般盛景,是天启百余年安稳盛世堆砌出的荣华,是寻常世人毕生无缘得见的天家气派。
喧嚣铺满前园每一寸土地,热闹蒸腾,富贵逼人。
可也正是这极致喧闹繁华,愈发衬得深宫深处的偏僻角落,冷清得近乎荒芜。
繁花层层遮掩,高墙重重隔绝,一墙之隔,便是云泥两境。
沈乐瑶随父兄母亲入席之后,安静坐了已有半刻钟。
她一身太傅府嫡女规制装束,粉海棠织锦软襦裙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双丫髻垂落柔软青丝,两颗圆润珍珠簪点缀其间,不艳不俗,娇贵天成。
今年的她不过六岁,皮囊稚嫩,眉眼剔透,看着便是被锦绣荣华彻底泡大、不知人间疾苦的天之娇女。
可唯独她自己清楚,这具稚嫩躯壳里,装着一颗历经世事、阅尽结局的成熟灵魂。
周遭耳畔,尽是闺阁少女细碎绵软的闲谈。
有人攀比新得的珠钗成色,有人议论哪家公子才情出众,有人暗自揣测朝堂局势、皇子动向,字字句句,皆是少年无忧的风月闲思、世家贵女的精致权衡。
她们活在当下的锦绣安稳里,眼底是明媚春色、似锦前程,从不知繁华之下暗流汹涌,盛世皮囊之下,早已埋藏无数倾覆祸根。
沈乐瑶安静垂眸,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懵懂娇憨的浅浅笑意。
她不插话,不凑趣,只是静静听着。
心底却一片澄澈冰凉。
她看过这本书的终局,看过盛景崩塌、看过皇权喋血、看过满门倾覆、看过尘埃落定后的满目苍凉。
眼前此刻的欢声笑语、荣华风光、少年明媚,在数年之后,终将化作一场大梦泡影。
朝堂党争愈烈,储位之争白热化,勋贵崩塌,世家洗牌,无数锦绣门第一夜倾覆,无数鲜活人命埋入黄土。
此刻越是热闹温柔,日后越是惨烈刺骨。
她久坐席上,心神难免沉坠,生怕再静静待下去,眼底沉淀的沧桑与悲悯会不经意泄露,被有心人窥破异常。
于是她顺势扬起孩童该有的不耐与娇慵,微微挪了挪小身子,佯装坐得烦闷无趣。
趁着母亲与诰命夫人闲谈、侍女不留意之际,她轻轻侧身挪离席位,找了个独自看花的由头,不动声色脱身离开喧闹主宴。
“我去那边走走看花,很快回来。”
软糯娇甜的童音,带着太傅嫡女与生俱来的娇矜肆意,无人会多疑。
青禾想要跟上,也被她随口挥手止住。
今日御园侍卫林立、宫人遍布,处处守备森严,一个六岁贪玩的小贵女独自逛园,再正常不过。无人会深究,更无人会揣测分毫。
摆脱喧嚣人群,沈乐瑶独自顺着花荫掩映的青石曲径,缓缓往御园深处行去。
暖风徐徐拂过面颊,携着漫天花木清香,温柔缱绻。
脚边落英堆叠,层层粉白嫣红,被往来微风轻轻吹卷,簌簌滚动,铺成一条柔软烂漫的花路。
越往园林深处走,身后的丝竹雅乐、笑语喧闹便越渐淡去。
人声隔绝,繁华退场。
游人宾客皆贪恋前园盛景、珍馐美色,无人踏足这片偏僻后园。
这里没有精心修葺的观景亭台,没有罗列铺陈的宴席珍馐,没有簇拥谈笑的锦衣贵人。
只有老旧的临水回廊、静默矗立的古树、丛生的草木与满地无人清扫的落花。
幽静、清冷、萧瑟,与方才的盛景宛若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阳光穿过层层枝叶,筛落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四下寂静无声,唯余风穿花叶的轻响、偶尔雀鸟轻啼,清幽得近乎孤寂。
沈乐瑶踩着绵软落花,步子轻缓无声,心底沉静安稳。
她记得,今日这场百花宴,是她与云景和宿命纠葛真正开启的第一天。
是原著里所有恶意开端的初遇,也是她此生逆天改命、逆转血海宿命的首个关键节点。
六年胎穿隐忍,两千余个日夜伪装,她收敛所有温柔、压抑所有悲悯,刻意复刻原主骄纵顽劣、恃宠而骄的贵女模样,顶着一身“恶毒娇女”的世人偏见小心翼翼存活。
只为等今日,等这场初见。
但她不愿带着上帝视角的执念刻意奔赴这场相遇。
她要的,是最贴合命运轨迹的、最纯粹的初次相逢。
是一个懵懂无知、贪玩误入偏园的太傅小千金,偶然撞见深宫角落里无人问津的落寞少年。
一切始于陌生,始于无意,始于一无所知。
如此,才最合天道轨迹,才最不易被命运察觉破绽。
心念浅浅起落间,她缓缓绕过一墙繁茂缠绕的木香花架。
浓郁花香扑面而来,视线豁然开朗。
一架老旧临水回廊静静横卧在池水之畔,廊下空旷寂寥,终日少有人至。
而那寂寂无人的廊柱阴影之下,静静立着一道瘦小孤伶的身影。
沈乐瑶脚步微顿,眸光轻轻落定。
那是一个看着约莫七八岁的少年。
年岁尚稚,身形却过分单薄,脊背纤细清瘦,仿佛禁不起几番风雨摧折。
他一身陈旧灰调皇子常服,衣料粗糙坚硬,早已洗得发白发旧,袖口、下摆边角皆微微磨软起毛,全无宗室皇子该有的华贵体面。衣衫宽大,松松垮垮套在他瘦弱的身躯上,愈发衬得他身形孤伶萧瑟。
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素色木簪束起,无珠玉点缀,无华饰衬托,素净得近乎寒酸。
他便那样静静立在廊下背光的阴影里,身姿挺直,一动不动,沉默得仿佛与这片清冷回廊融为一体。
明明是鲜活稚龄,却沉静得像一潭死水,无半分孩童该有的活泼生气。
沈乐瑶心底生出几分纯粹的孩童式纳罕与疑惑。
今日普天同庆,宫宴繁盛,宫中但凡沾点身份的子弟,无一不是锦衣随行、宫人簇拥、嬉笑玩闹、尽享风光。
哪怕是旁支宗室、寻常勋贵子弟,也皆是体面华贵,衣食无忧。
唯独这个少年,孤身一人,无仆从跟随,无半分热闹,独自隐匿在深宫最荒芜僻静的角落,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恻。
她心生好奇,便放轻步子,慢慢朝前走近几步。
距离渐近,少年的眉眼轮廓愈发清晰。
他始终垂着长长的鸦羽睫,眼帘轻垂,掩去眸中所有情绪,不看景,不看花,不看水,亦不看周遭春色。
侧脸线条清隽利落,骨骼优越,眉眼精致绝伦,是天赐的顶级骨相,日后必是惊绝天下的容貌底子。
可这般绝佳容色,此刻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孤寒。
小小年纪,周身萦绕着一种极致的疏离、淡漠与戒备,像一株生于寒岩绝境、无人滋养、无人垂怜的孤草,默默承受风霜碾压,却依旧死死撑着一身傲骨,不肯弯折半分。
这份远超稚龄的沉郁清冷,格格不入,令人心悸。
沈乐瑶立在几步之外的花荫下,微微歪着小脑袋,杏眸澄澈干净,盛满六岁孩童独有的懵懂与纯粹。
此刻的她,尚未得知他的身份,心底只有单纯的疑惑——
他是谁?
为何独自一人在此处?
为何这般清冷落寞,与整座皇宫的繁华热闹格格不入?
满园春色温柔,落在他身上,却半分暖意都留不住。
正当她静静打量、暗自疑惑之际,不远处的石板小径上传来一阵仓促杂乱的脚步声。
来人是一名灰衣小太监,身着普通内侍服饰,眉眼间带着宫里下人惯有的势力敷衍、傲慢轻慢。
他端着一只粗糙简陋的白瓷食盘,步履匆匆,神色不耐,显然是例行差事,半点无心停留。
他快步走到廊下少年身前,面对皇室血脉,非但无半分恭敬行礼,甚至连最基础的礼数都懒得做。
下巴微抬,态度轻慢,语气敷衍至极,随手将那方白瓷盘子往前一递,声音淡凉刻薄,毫无半分体恤:
“七殿下,今日宫宴份例。”
寥寥七个字,轻飘飘散在风里。
可落在沈乐瑶耳中,却宛如惊雷炸响,轰然震得她心神剧颤,四肢百骸瞬间漫上密密麻麻的麻意与凉意。
七殿下。
七皇子。
云景和。
所有模糊的剧情轮廓、所有深埋心底的宿命记忆、所有贯穿全书的爱恨血泪、所有沈家满门的惨烈结局,在这一刻尽数翻涌浮现,清晰无比。
沈乐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微滞,心口骤然收紧,酸涩、心疼、惶恐、沉重,百般情绪交织冲撞,几乎压得她险些失态。
原来他就是云景和。
原来这就是原著里那个登临九五、权掌天下、凉薄狠戾、恩仇必报的帝王幼时模样。
原来那个日后搅动朝堂风云、踏碎万千阻碍、从泥泞血沼里杀出一条帝王之路的男人,年少之时,竟是这般孤苦无依、无人问津。
她在书里看过他的一生。
知晓他生母卑微、无倚无靠,幼年丧母,无父疼惜,无宗亲照拂,自幼被弃置深宫偏院。
知晓他岁岁被欺、日日受辱,被宫人怠慢、被皇子践踏、被世家子弟轻视,尝尽世间最冷的薄情、最狠的践踏。
知晓他隐忍蛰伏数年,磨尽少年温柔,淬出一身铁血冷骨,步步为营、浴血登顶,最终执掌万里山河。
亦知晓,他登极之后,记尽年少每一寸屈辱,恨尽每一个曾经轻他、欺他、辱他之人。
而沈家,而她沈乐瑶,是他年少阴影里最深刻、最刺眼、最难以释怀的一笔。
是他恨意多年、绝不饶恕的罪魁祸首。
前世书中寥寥数笔,轻描淡写一句【少时深宫,乐瑶骄纵,屡欺七皇子】,便铺垫了日后满门倾覆、血染刑场的惨烈结局。
可书外人不知,落笔轻巧的字句背后,是少年岁岁年年、无人救赎的寒凉与伤痕。
沈乐瑶此刻亲眼所见,才真正彻骨体会到这份心酸与荒芜。
举国同欢、繁花盛景的宫廷盛宴,万千皇子宗室锦衣玉食、珍馐无数、风光无限。
唯独他,堂堂天家皇子,只能躲在无人角落,领一份宫人都不屑入口的吃食。
白瓷盘中,空空荡荡,仅有一枚冷硬干涩的白面馒头,孤零零躺在盘中,寒酸得刺眼,窘迫得心疼。
没有菜,没有汤,没有果品,没有点心。
仅此一枚冷馒头,便是他这场盛大百花宴的全部恩赐。
那小太监交付完吃食,半点停留也无,懒得多看这位落魄皇子一眼,转身便匆匆离去,步履仓促,仿佛靠近他都是一种晦气。
转瞬之间,长廊再度陷入死寂清幽。
春风簌簌,落英纷飞,温柔花瓣轻轻落在少年的发顶、肩头、衣襟之上。
漫天春色温柔如许,却丝毫融化不透他身上终年不散的寒凉。
云景和纤细的指尖轻轻握住那只粗瓷盘沿,指骨纤细稚嫩,却微微用力,泛出一片青白。
他依旧垂着眼帘,长睫覆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面上无怒、无怨、无悲、无难堪,平静得近乎麻木。
仿佛这般敷衍对待、这般寒酸吃食、这般无人尊重的冷落,早已是他深宫岁月里最寻常不过的日常。
可越是这般隐忍平静,越是让人胸口酸胀发疼。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本该是被呵护疼爱、无忧无虑的年纪,他却早已被迫学会接纳所有薄凉、所有践踏、所有不公。
无人惜他年少孤苦,无人怜他身世飘零。
世人皆冷眼,世间尽风霜。
沈乐瑶立在漫天落花之中,心底五味杂陈,翻涌不休。
六年胎穿,步步隐忍,日日惶恐,夜夜难安。
她怕宿命难破,怕天道不可逆,怕自己无力改命,怕倾尽所有伪装,最终依旧护不住疼爱她的家人,依旧挡不住那桩滔天覆族血案。
可在亲眼看见这小小孤伶少年的这一刻,所有忐忑不安尽数落地。
她看见了。
看见了他尚未被恨意彻底侵蚀的年少模样,看见了他深埋冷骨之下的隐忍与倔强,看见了他无人知晓的岁岁寒凉。
也彻底看清了前路。
世人眼中,她是肆意欺凌落魄皇子的恶毒娇女。
那便继续如此。
从今往后,她依旧骄纵、依旧顽劣、依旧肆意任性、依旧看似处处针对捉弄七皇子云景和。
她甘愿背负满城骂名,甘愿做世人嘴中不知好歹、恃宠欺人的沈家嫡女。
她用一身恶名做铠甲,用孩童顽劣做遮掩。
别人弃他、轻他、辱他、避他。
唯独她,借着“欺负”的名义靠近他、护着他、暖着他。
别人不敢给的暖意,她悄悄给。
别人不肯施的温柔,她默默补。
别人肆意践踏的尊严,她偷偷护住。
她要一点点抚平他年少所有伤痕,一点点消融他心底积攒的寒凉恨意,一点点暖化他早已冰封的初心。
她不要他余生只剩杀伐凉薄、孤身登顶。
不要他满身戾气、满心仇怨。
更不要多年之后,血色滔天,沈家倾覆,满门冤魂喋血刑场。
风卷花雪,簌簌飘摇,满廊春色微动。
一直静默垂眸的少年,终于察觉到这份久久不散的注视。
他极缓地、微微抬眼。
漆黑深邃的瞳眸抬来,沉沉落在她身上。
那是一双完全不属于孩童的眼眸,幽深、冷静、漆黑如夜,带着极强的戒备、疏离、冷漠与警惕,像一只常年蜷缩于黑暗、时刻防备伤害的幼兽,敏锐、隐忍,又带着不容侵犯的傲骨。
四目相对。
繁花为衬,春风为媒。
这是沈乐瑶与云景和,此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眼相逢。
是命运既定悲剧的开端,亦是她逆天改命、逆转乾坤的起始。
宿命轮转,爱恨重启。
从今日暮春初见起,她要亲手改写,他们所有人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