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冷眼看台窥秘隙,心铭前戒不偏行
临河小院的院门再度合上,方立将方才梳理妥当的杀招、家底尽数收好,凝煞素星甲暂且不穿,只一身素色长衫,腰间悬着墨玉空间灵枢,看上去和往来看热闹的普通散修别无两样。云翼玄麟跟在身侧,刻意敛去云气灵光,走起来悄无声息,不惹旁人侧目。
两次落败的滋味,沉甸甸压在心间,却不是怯懦,而是一道时时警醒自己的戒条。
第一次败,败在骄矜,恃五转修为,不问根底便仓促登台,把核心灵枢押作赌注;第二次败,他已经学着提前观战、拆解明招,可依旧栽在对手暗藏的底牌之下。
他这一回再回大荒演武场,目标不再是简简单单看懂对手打出了什么招式。
他要盯着的,是底牌。
是修士藏在袖中、怀中、掌心,不到胜负关头绝不肯轻启的那一手。是灵枢亮起之前细微的征兆,是催动之后难以遮掩的代价,是底牌一出,转瞬即逝的破绽空隙。
踏入演武场,喧嚣依旧。
环形看台人声鼎沸,一座座擂台之上钟声此起彼伏,赌斗的修士轮番登台,有人意气风发连胜数场,也有人失手落败,忍痛交出押上的灵枢。方立没有靠近登记处,径直寻了一处靠后的偏僻看台位置坐下,离擂台稍远,不容易被台上修士留意。
他坐定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在心底重诵三遍自己立下的戒律。
一戒恃阶自傲,不以五转修为轻视四转修士;
二戒只见表招,不凭对手往日交手的路数便笃定胜负;
三戒不留退路,但凡出手,必先预设对方尚有秘手暗藏,预留反制与抽身的余地。
默念完毕,心神彻底沉静,目光稳稳落向最近的二号擂台。
此刻台上对峙的是一名四转毒道修士,和一名四转坚壁道修士。
开场百余招,一切都摆在明面上。毒道修士飞洒毒雾、毒针,游走袭扰;坚壁修士周身凝出厚重石盾,一味固守,盾牌开合格挡,看上去只会防御,反击手段寥寥。
看台不少人低声议论,都说这坚壁修士只会被动挨打,落败只是迟早的事。
方立没有跟着旁人一同下判断,眸光一眨不眨。
他不去纠结毒雾毒性如何、盾牌防御多强,目光死死钉在坚壁修士握在袖内的左手。
缠斗又过数十招,毒道修士见久攻不破,心中渐躁,凝聚一股浓黑毒瘴,打算压上全力,一举冲破石盾。
就在毒瘴扑面而来,所有人都以为坚壁修士要被逼到绝境的刹那——
那修士袖中灵光一闪,一枚暗褐色灵枢悄然亮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一圈淡褐色波纹自他脚下向外铺开。
方才四散飘飞的毒雾、激射的毒针,尽数被这股波纹牵引,反向卷向毒道修士自身!
“是转厄灵枢!”看台有人惊呼出声。
方立心头一动,牢牢记下眼前所有细节。
他看得清楚:这坚壁修士催动底牌之前,指尖有极细微的一下蜷曲,灵枢的灵光先在衣袖内侧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光晕,才会铺开转厄波纹。
而底牌施展之后,那修士周身灵力明显一空,气息微微萎靡,石盾的厚度瞬间薄了大半,足足三息的功夫,无力再撑起厚重防御。
原来这便是底牌的代价。
强力反转的秘枢,不是凭空驱动,一旦打出,自身必有短暂的虚弱窗口期。
台上战局瞬息变化,毒道修士猝不及防,被自己的毒势反噬,仓促间只能撤招自保,心神大乱,破绽百出,不多时便认输落败。
方立默默在心中记下这一条规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反转类底牌,催动耗力极巨,打出之后,必有灵力真空的间隙。
二号台比试落幕,他目光立刻转向隔壁四号擂台。
这一场,是两名快攻修士交手,主修风行道,身法迅疾,身影在台上闪来闪去,鞭影破空,追逐缠斗。二人速度都极快,招式干脆利落,你来我往,一时间难分高下。
交手大半时辰,左侧风行修士久攻不下,忽然身形急退,掌心向后一翻,一枚银白灵枢悄然激活。
一瞬之间,他身侧风势暴涨,狂风化作无数风刃,四面八方笼罩对手,范围极大,封锁所有闪避方位。这是他藏了许久的大范围杀枢。
方立凝神观察。
这枚风刃灵枢催动之时,修士的灵识会一瞬间全部灌注在灵枢之上,对外界感知大幅削弱。对手若是不在风刃范围内,趁着这一瞬间突袭,他很难及时反应。
而且这一类范围轰炸型底牌,只能一次性爆发,一波打完,灵枢内积蓄的风之力便会耗空,需要重新蓄能,短时间内无法二次启用。
“范围杀枢,强在覆盖面,弱点是蓄能慢、灵识专一,难以兼顾周遭偷袭。”方立暗自记下。
一场接着一场,他不急不躁,静静观摩。
他见过一名梦道修士,伪装成只会简单幻象的新手,待到对手放松警惕,陡然放出迷神灵枢,直接侵入神魂;这神魂类底牌最为阴毒,可催动之时,修士自身神魂与灵枢紧紧绑定,若是此刻遭受到煞力冲击,神魂会一同受创,属于伤敌亦有自危的路子。
他也见过力道修士,平时只出平平无奇的拳脚,关键时刻引爆蓄力灵枢,一拳力量暴涨数倍,但是这一拳打出之后,手臂经脉会短暂酸胀,发力滞涩。
越看,方立心中越是清明。
天底下没有完美无缺的底牌灵枢。
无论它是封锁道纹、逆转攻势、大范围杀伐,还是侵扰神魂,只要是压箱底的秘手,想要超脱寻常招式的上限,就必然要付出对应的代价。或是灵力透支,或是神魂牵连,或是只能单次爆发,或是催动时自身感知出现短板。
之前石莽那一枚封岳埋纹灵枢,道理也是一样。
当时对方骤然封禁他的道纹,一举锁死幻梦、时序手段,威力骇人。现在回想起来,石莽在催动封纹灵枢之后,同样有片刻的凝滞,只是那时候他被道纹封禁打乱节奏,心神惊惶,只顾挣扎破禁,根本没有抓住那个转瞬即逝的空隙。
这便是他当初最大的疏漏。
只看见底牌带来的压制,没有去盯底牌本身的破绽。
看台之上,又一场赌斗结束,钟鸣回荡。
方立缓缓闭上眼,将今日所见一一梳理汇总,和自己两次落败的经历相互印证。
第一次登台,他无备无察,盲目轻敌;第二次登台,他能看清明招,却不知道底牌亦有隙可寻。
如今他终于明白,对敌的层次该是这样:
先观明招,摸清对手惯用的打法,判断其主修道途;
再时刻预留心神,捕捉对方掌心、衣袖、灵息之中,灵枢将要启动的细微征兆;
一旦对手放出底牌,不慌不乱,不去硬扛底牌的威能,而是盯住底牌带来的代价与短暂破绽,寻隙反击。
当然,还有一条底线,他始终不敢放下。
不是摸清底牌的破绽,就代表自己稳赢。
总有一些顶尖的老怪,底牌层层嵌套,一重之后还有一重后手,一环连着一环,防不胜防。所以哪怕看透征兆、抓得住空隙,也要备好抽身撤退的路子,不可一味贪胜追击。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斜斜垂落,金色霞光洒落在演武场的比武石台之上,看台上不少修士陆续散去。
方立睁开双眼,眼底的浮躁尽数褪去,只剩冷静的洞悉。
他已经看过了十余场赌斗,见过各式各样的底牌出手,记下了不同秘枢的征兆、弱点、代价,心中原本空白的那一块,一点点被补齐。
他没有急着去登记登台。
今日只观,不战。
把这些印记牢牢刻在心里,把教训反复咀嚼,直到再次登台之时,不会再被突如其来的秘手打一个措手不及。
方立起身,唤上云翼玄麟,缓缓离开看台。
他没有走远,就在演武场附近的茶摊坐下,一边歇脚,一边听周围修士闲谈,打听场内几个老牌好手惯用的秘枢传闻,收集更多旁人的经验。
来日再上擂台,他眼中,不止有对手打出的招式,更藏着底牌亮起的一瞬之机。
岳镇千虚观秘手,
细察灵枢启隙微。
百战皆留反噬弊,
铭心戒惧不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