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袁寞每天的日子跟拉磨的驴似的,一圈一圈转,转得昏天黑地。
白天劈柴挑水帮厨跑腿,跟前三个月没啥分别,就是地方从前院换到了后院,活还是那些活。晚上去后山老松下听清虚真人讲课,半个时辰,一天不落。头半个月他总算把那圈热乎气走稳当了,从丹田往下绕到后腰,再折回肚脐,一个圆环闭得严严实实,走一圈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清虚真人查验之后点了点头,教他冲第一窍的法子。
“灵窍这东西,人人都有,开不开得看火候。”清虚真人拿手指在他后腰某个位置点了点,“你这第一窍在命门,属火。冲窍的时候意守丹田,把那缕气往命门顶。顶得开就开,顶不开就慢慢磨。别硬来,硬来伤经脉。”
袁寞记下了,回去就照做。每天晚上通铺上躺一半,盘腿坐一半,意守丹田,催着那缕热乎气往后腰命门撞。头一回撞上去,腰眼一酸,整个人差点从铺上弹起来。第二回他有了准备,咬着牙顶住,热乎气撞在命门上跟撞了一堵墙似的,弹回来震得他肚子疼了半宿。
就这么撞了半个月,命门那堵墙从青石板变成了泥坯墙,又从泥坯墙变成了旧布帘子。那天夜里他照例一撞,热乎气忽然破开一个口子钻了进去,后腰眼猛地一热,跟贴了块刚出锅的膏药似的。他整个人一哆嗦,肚脐底下那股气忽然粗了一截,从筷子头变成了小指粗细,绕着经脉转得更快了。
赵小乙被他弄醒,揉着眼问:“寞哥你抽啥风?”
“开了。”袁寞摸着后腰嘿嘿傻笑,“我第一窍开了。”
赵小乙一骨碌爬起来:“真的?那你能入外门了?”
“还差得远。”袁寞嘴上谦虚,嘴角咧到耳根子,“清虚真人说了,外门考核要开三窍才稳当。我现在才一个。”
话虽这么说,有了第一个窍打底,后头两个窍冲起来快多了。第二窍在胸口膻中,属金,花了他十二天。第三窍在脚底涌泉,属土,最后几天他走路都觉得脚底板发烫,跟踩着热石板似的。到第三个月月底,三窍全开,丹田里那缕气已经从小指粗变成了拇指粗,一运功浑身暖洋洋的。
清虚真人又查验了一回,这回多看了他两眼:“三窍全开,练气初期站稳了。下月初八外门考核,你去。”
“谢师父!”
“别叫我师父。”清虚真人拿拂尘敲他,“入了外门才有资格叫师父。过不了考核,你从哪来的回哪去。”
初八那天,演武场比杂役考核时大了三倍不止。不光有杂役晋升的,还有各州各府自己找上门来的散修子弟,乌泱泱站了一百多号人。袁寞扫了一圈,看见好几个眼熟的——杂役房里一块睡通铺的那几个都在,赵小乙也来了,这小子三个月里不知怎么琢磨的,竟然也开了两窍,勉强够着门槛。
石台上坐了一排考官,正中是个白胡子老头,面相和善,穿一身土黄道袍,手里捧个紫砂壶,时不时嘬一口。袁寞认出来了,就是那天跟清虚真人在后山说话的那个。旁边坐着明尘真人,再旁边是临潼和熠洛九,一个抱着剑闭目养神,一个托着腮帮子发呆。
“今儿考三场。”白胡子老头放下紫砂壶,声音不大但满场都听得见,“头一场考修为,二场考应变,三场考斗法。一百二十四人取前三十进外门。明尘师妹,你来主持。”
明尘真人站起来,拿拂尘往场中一指:“第一场简单。所有人下场,站成三排,把灵气运起来。考官挨个过,运不起来的直接走人。”
一百多号人呼啦啦下场站好。袁寞站在第二排,运起丹田里那股拇指粗的气,顺着经脉走了一圈,手心和脚心都热乎乎的。临潼和熠洛九从石台上跳下来挨个查验,两人各拿一面铜镜,往人身上一照,镜面上泛光的算过,不泛光的直接撵出去。
到袁寞跟前时,临潼拿铜镜晃了一下,镜面上亮起一层薄薄的红光。临潼挑了挑眉:“杂役升上来的?三窍全开了?”
“嗯。”
“行。”临潼拿笔在册子上勾了一下,没再多说。熠洛九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冲袁寞比了个大拇指,小声说:“杂役里就留了你一个,加油啊。”临潼回头瞪她:“别搞小动作。”熠洛九翻了个白眼:“我乐意。”
头一场刷下去四十多个,还剩七十九个。
第二场考应变。明尘真人在场中摆了十根木桩,高低错落,让每个人从这头走到那头,中间不许掉下来,不许用蛮力硬爬。桩上还布了禁制,踩上去会晃,越到中间晃得越厉害。有人走了两步就栽下来,有人走到一半连滚带爬摔进泥里,还有个练气后期的猛人直接踩着桩子飞过去了,被明尘真人一拂尘抽回来:“重走。不许御气飞行。”
轮到袁寞时,他深吸一口气跳上第一根桩。桩子晃了一下,他稳住,迈到第二根。前两根还算稳当,到第三根时脚底板刚踩上去,桩子猛地往左一歪,他身子一偏差点栽下来,连忙蹲低身子,两腿岔开把重心压下来。就这么蹲着挪了两步,他发现个窍门——这桩子晃归晃,但晃的节奏有规律,左右左右,跟打摆子似的。摸准了节奏,他迈步的时机卡在桩子晃到最左边刚要回摆的那一瞬,脚底下就稳当多了。
就这么连挪带蹭到了对岸,袁寞出了一脑门汗。明尘真人拿笔在册子上画了个圈:“过。”
七十九个又刷掉一半,剩三十八个。
第三场考斗法。两两抽签,一个香炉里插着三十八根竹签,签上写着号,抽到同号的两人对打。袁寞抽到十七号,对手是个练气中期的散修,姓孙,长得膀大腰圆,使一对短斧,往那一站跟半截铁塔似的。袁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明尘真人给每人发了一把木剑,一尺来长,轻飘飘的。
“点到为止,见血算输。”明尘真人说完顿了顿,“开始。”
孙姓散修二话不说抡斧子就劈。袁寞没正经学过剑法,在柴房劈了半年柴,别的不会,躲是真会躲。他往旁边一蹦,斧子擦着耳朵劈过去,劲风刮得他脸皮疼。孙散修连劈三斧,袁寞连躲三下,跟猴似的上蹿下跳,场边看热闹的都乐了。熠洛九笑得直拍临潼肩膀:“你看那步法,跟我家后院撵鸡一模一样!”临潼拿胳膊肘怼她:“好好看。”
袁寞躲了七八斧,瞅着孙散修斧子抡圆了收不回来的空档,拿木剑往他手腕上一戳。孙散修手腕一麻,斧子脱手飞出去两丈远。场边一阵哄笑,孙散修脸涨得通红,捡起斧子还要再打,明尘真人拂尘一拦:“十七号胜。”
袁寞连打了三场,头两场靠躲和戳赢了,第三场碰上个使鞭子的姑娘,鞭子抽得跟蛇似的,他躲了二十来招没躲过去,肩膀上挨了一记,火辣辣一道红印子。明尘真人喊停:“二十一号胜。”
一胜两负,袁寞心里打鼓。三十八个人里头,两胜一负的稳进,一胜两负的悬。他蹲在场边看别人打,越看越紧张。赵小乙比他惨,三场全输,蹲在旁边薅草皮。
打完收工,明尘真人跟白胡子老头凑一块合计了半天。临潼和熠洛九在旁边帮忙核册子,临潼忽然抬头看了袁寞一眼,又低头翻册子,跟他师父嘀咕了两句。明尘真人往袁寞这边瞅了瞅,点了点头。
“念到名字的留下。”明尘真人站起来,拂尘一甩,“刘大壮、孙二虎、周铁柱……”
念了十几个,袁寞竖着耳朵听,手心全是汗。
“……赵小乙。”
赵小乙猛地抬头,嘴张得能塞鸡蛋。袁寞还没来得及替他高兴,就听见自己名字被念了出来:“袁寞。”
“以上三十人,从今日起入青崖宗外门,明日去前院领青袍和弟子令牌,分班划舍。剩下的散了,明年再来。”
袁寞从地上蹦起来,跟赵小乙抱成一团。赵小乙又哭又笑:“寞哥我进了!我三场全输都进了!”袁寞拍他后背:“肯定是周管事给你说好话了。”赵小乙抹着鼻涕:“周管事说我扫地扫得干净,库房管得利索,算特招。”
俩人正乐着呢,临潼夹着册子走过来,拿笔杆敲了敲袁寞脑门:“别得意。进了外门才刚开始,年底有小考,练气中期以下的都得去,过不了关的降回杂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打孙大壮那场,躲得还行。”
熠洛九从后头蹿出来,冲袁寞挤挤眼:“他夸人了!临潼夸人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临潼头也不回一记飞脚踹过去,熠洛九笑嘻嘻地跳开跑了。
袁寞揣着新发的青袍子回了杂役房收拾东西,周胖子蹲在门口抽烟袋,见他进来,拿烟袋锅子敲了敲他肩膀:“行啊小子,半年从杂役混到外门,我在这干了十二年才当上管事。”
“周叔,谢谢您。”
“少来这套。”周胖子站起来拍拍屁股,“明儿搬前院去。临走前把后头那堆柴劈完,别以为进了外门就不用干活了。”
袁寞笑着应了,当晚把最后那堆柴劈得整整齐齐。赵小乙在旁边帮他码木头,码完一块坐下来,忽然冒了句:“寞哥,你说咱俩这算不算修仙了?”
袁寞想了想:“算半个脚趾头进了门槛吧。”
“那剩下九个半脚趾头呢?”
“慢慢爬呗。”
柴房外面月亮明晃晃的,照得满院子圆木发白。袁寞把青袍子叠好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盯着房梁。他想起半年前蹲在石桥镇茶摊灶台前添柴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小乙。”
“嗯?”
“你说我爹我娘要是知道我进了青崖宗外门,会不会乐得蹦起来?”
赵小乙翻了个身:“你爹我不知道,你娘肯定乐。她不是老说要给你带云州糖人儿吗?等你有探亲假了去云州找他们,往他们面前一站,青袍子一穿,吓他们一跳。”
袁寞嘿嘿笑了两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睡了。明儿还得领青袍呢。”
通铺那头赵小乙已经打起了呼噜。袁寞在被窝里睁着眼又熬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块外门弟子令牌,木头的,正面刻着“青崖”俩字,背面刻着他自己的名字。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热乎乎的,跟丹田里那股气一个温度。
总算摸到门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