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寞在青崖宗后院的柴房住了三个月，劈了四百多捆圆木，挑了不下一千担水，帮厨切过的萝卜能堆满半间屋子。周胖子说话算话，顿顿管饱，偶尔还偷偷塞给他半个白面馒头，上面抹一层猪油，咬一口满嘴香。
但袁寞最上心的还是修行。每天干完活，不管多累，他都要蹲柴房里照着清虚真人教的法子打坐半个时辰。一开始啥感觉没有，小腹空空荡荡，连个虾米都不蹦。他也不急，憋着一股劲天天试。到第二个月底某天夜里，他正盘腿坐着，忽然肚子里又动了一下，这回比上回明显，热乎乎一缕细线，从肚脐往下钻，钻进小腹深处就散了。
袁寞睁眼，摸了摸肚子，啥也摸不出来，但那种感觉骗不了人。他爬起来想找人问，可周胖子早睡了，赵小乙呼噜打得震天响。他只好又坐下，闭眼去追那缕热乎气，追了半个时辰没追上，累得直接栽草席上睡着了。
打那天起他就跟魔怔了似的。白天劈柴劈一半忽然站住，闭眼摸肚子。挑水走到半道把桶一搁，蹲路边打坐。赵小乙说他走火入魔了，袁寞也不反驳，该摸鱼还摸鱼。
第三个月头一天，周胖子把他叫到库房门口：“后天杂役考核，你去不去？”
“去！”袁寞差点蹦起来。
“别高兴太早。”周胖子拿烟袋锅子指了指他，“今年报杂役的四十三个，只留八个。考核分两关，头一关考力气，第二关考悟性。力气你没问题，悟性那关……看命吧。”
袁寞心里有数。他这三个月打坐不是白打的，那缕热乎气虽然时有时无，但确实摸到过几回。哪怕就一回，也比啥都没有强。
考核那天早上，袁寞穿了件干净短褂，赵小乙帮他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拿草绳绑得结结实实。“寞哥，加油。”赵小乙攥着拳头，“你要是中了，我也再试一回。”
“你肯定行。”袁寞拍拍他肩膀。
演武场边上划了块空地，四十三个杂役站成三排。前排是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袁寞夹在中间不显山不露水。前头石台上摆了三把椅子，正中坐了个四十来岁的女冠，穿月白道袍，面容清瘦，眼神利得像把刀子。左边坐了个男弟子，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腰悬一柄青鞘长剑，下巴微抬，看人时眼珠子从上往下扫。右边坐了个女弟子，看年纪比左边还小些，穿一身鹅黄衫子，头上簪了朵小银花，长得倒是好看，就是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烦着呢”三个字。
周胖子凑过来小声说：“中间那个是考核官，清虚真人的师妹，法号明尘，筑基大圆满，今年刚出关。两边那俩是她徒弟，男的叫临潼，女的叫熠洛九。听说修为都到了练气后期，搁外门里算拔尖的。”
袁寞哦了一声。旁边有人嘀咕：“长得跟画里金童玉女似的。”
这话本来声音不大，可演武场上安静，前排几人都听见了。那个叫临潼的男弟子眉头一拧，张嘴就道：“你才金童玉女呢，你全家长得都像金童玉女。”
旁边的熠洛九更不客气，翻了个白眼接话：“就是。金童玉女那是给菩萨端茶倒水的，我俩是正儿八经的剑修，别拿那些神神叨叨的称呼往人身上安。”
底下杂役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明尘真人拿指节敲了敲扶手：“行了。开始吧，头一关，举石锁。四十三个取前二十进第二关。”
石锁分三等，小的五十斤，中的八十斤，大的一百二。每人举三次，按最大斤两算。轮到袁寞时，他撸了袖子先去拎五十斤的，一使劲举过头顶，胳膊有点抖。又换八十斤的，咬着牙提起来，脸涨得通红，好歹举直了胳膊。最后一百二的，他蹲下去双手抠住锁柄，使了三回劲愣是没离地。
“行了下一位。”临潼拿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语气不咸不淡。
袁寞退到旁边，甩着发酸的胳膊。他瞅着前头几个壮汉，最小的都举了八十斤，有个黑塔似的汉子把一百二的举了三回，气都不带喘的。二十个名额悬了。
果然头一关刷下来一大半，四十三个只剩了十九个，还差一个，明尘真人扫了一眼：“刚才举八十斤没举起来的，再给一次机会。自己上来试。”
袁寞心里一咯噔。他举八十斤的时候确实举起来了，就是胳膊抖得厉害。果然临潼翻着册子念了几个名字，袁寞在里头。补试的五六个人挨个上去，有两个这回把八十斤举稳了，袁寞是第三个，憋着一口气，胳膊肘绷得梆硬，总算没打弯。熠洛九拿笔勾了一下：“过。”
第二关考悟性，十九个人进了一间偏殿。明尘真人坐在蒲团上，让每人挨个上前，她伸一根手指往人眉心一点，问一句话：“感觉到了什么，照实说。”
前头几个人有的说“看见一道光”，有的说“头晕”，还有个实在人说“感觉到您手指头挺凉的”，被明尘真人一记冷眼瞪出去。轮到袁寞时，他还没站稳，明尘真人那根手指就戳到眉心上了。他只觉一股细如针尖的凉气从眉心钻进去，在脑门子里转了一圈，又原路退出来。整个过程一眨眼的功夫，但那股凉气走过的路，他清清楚楚。
“感觉到什么了？”明尘真人问。
“凉气。”袁寞老实回答，“从眉心进来，往左边绕了一圈，又回去了。”
明尘真人眉头微动，回头看了临潼一眼。临潼正在册子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师父，他根骨平平灵窍未开，估计瞎蒙的。”
“你蒙一个我瞧瞧？”熠洛九冷不丁怼了他一句。
临潼拿笔杆敲了敲册子：“熠洛九你今儿早上吃枪药了？”
“你才吃枪药。”
“行了。”明尘真人收回手指，在册子上画了个圈，“袁寞，留下。”
袁寞愣在原地：“留……留下了？”
“八个名额，你占一个。明天搬到前院杂役房，归周管事管，干的活不变，工钱每月多五十个铜板。另外——”明尘真人顿了顿，“清虚师兄跟我说过你，让你每天晚上去后山听半个时辰的课，杂役里头就你一个，别迟到。”
袁寞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个头。明尘真人挥手让他起来：“别急着谢，三个月后还有一轮考核，过不了照样撵下山。下去吧。”
袁寞晕晕乎乎出了偏殿，赵小乙在外头等着，一看他脸色就蹦起来了：“中了？”
“中了！”
两人抱一块原地蹦了三圈。旁边临潼夹着册子路过，瞥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练气都没入门的杂役，蹦什么蹦。”熠洛九从他身后冒出来，冲袁寞挤了挤眼：“别理他，他今儿早上被他师父骂了，正不痛快呢。”
“熠洛九你闭嘴！”
“我就不闭。”
两人拌着嘴走远了。袁寞望着他俩背影，忽然觉得这俩人虽然嘴上都挺冲的，好像也没那么难打交道。
当天下午他就搬进了前院杂役房，跟另外七个新晋杂役住一间大通铺。晚上去后山听课，清虚真人坐在一棵老松下，面前就摆了个小蒲团，就他一个学生。清虚真人也不多话，上来就教他一套完整的引气口诀，教完让他现场练。袁寞照做，这回肚子里那缕热乎气明显听话多了，从丹田往下走，绕到后腰又折回来，虽然只走了一圈就散了，但清虚真人点了点头：“半个月内把这一圈走稳了，我教你冲第一窍。”
袁寞搓着手嘿嘿傻笑。清虚真人拿拂尘敲了他脑门一下：“别乐。三个月后你考不过外门入门试，照样卷铺盖走人。”
“弟子一定好好练！”
“还有件事。”清虚真人站起来拍拍道袍，“你爹娘是不是在云州？”
袁寞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叔父托人捎了封信来，问你在这咋样。顺嘴提了你爹娘的事。”清虚真人看着他的脸，“云州那边最近不太平，魔渊封印又松了，好几拨散修失踪。你要是想给他们捎个信，我让人帮你递。”
袁寞攥着衣角想了半天：“他们……他们没给我留地址。”
清虚真人沉默了一瞬：“那就先好好修行。你入了外门，每年有半月探亲假，到时候再说。”
袁寞点点头，没再吭声。晚上回了通铺躺下，旁边赵小乙早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他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心想他爹他娘这会儿在云州哪个犄角旮旯呢？该不会真像清虚真人说的，撞上魔渊那档子事了？
转念又一想，他爹那性子，走南闯北十来年没出事，多半又是在哪儿挖坑找洞府呢。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还得早起劈柴，这回劈的是前院的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