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寞是偷着走的。
天没亮他就把包袱从床底下摸出来,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纳的布鞋,枕头底下攒了半年的碎银子,外加昨晚上偷摸烙的三张面饼。他轻手轻脚推开后院的门,枣树上拴的那条老黄狗抬了抬眼皮,尾巴摇了两下,没吭声。
走到巷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叔父屋里黑着灯,估摸着还没醒。袁寞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碎银子搁在门槛缝里,拿土块压好。又觉得不够,把剩下的面饼掏出一张,也搁在旁边。想了想,把那块银子又抠出来换了块大点的,这才起身。
“对不住了叔。”他小声嘟囔一句,撒腿就往镇外跑。
天蒙蒙亮时上了官道。往东六十里,脚程快点一天能到。袁寞走得急,布鞋底子拍在黄土路面上啪嗒啪嗒响。路两边是刚割过麦子的田,茬子还在地里戳着,再远点是坡地,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歪脖子松树。日头从东边山梁后面拱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面赶上来一队骡子车。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车上码着麻布口袋,鼓鼓囊囊不知装的什么。袁寞往路边让了让,那汉子倒主动搭话:“小兄弟去哪儿?”
“青崖山。”
“赶着去拜师?”黑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今年赶趟儿的人多,你瞅我这车上拉的啥?全是干粮和咸菜,青崖宗今年扩招,山底下卖吃食的铺子都涨价了。我这是第三趟往那送了。”
袁寞一听来了精神:“真扩招?”
“那还有假。”黑脸汉子甩了记响鞭,“听说北边不太平,各宗门都在多收人。不光青崖宗,太虚剑派、丹霞谷,还有个叫什么来着……哦对,玄天宗,都在扩。不过——”他斜了袁寞一眼,“扩归扩,收不收你还得看命。我拉了五趟车,见过上千号人往山上挤,最后能留下的也就十之一二。”
十之一二。袁寞在心里算了算,手心有点冒汗。
骡子车走得慢,袁寞搭了半截路就下车自己走了。过了晌午,官道开始往山里拐,路面从黄土变成了碎石,两边的坡也越来越陡。又走了个把时辰,前面豁然开朗,一片山坳里挤着百来间铺面,全是做赶路人生意的——卖大饼的、卖草鞋的、卖跌打药膏的,还有几家简陋的客栈,门口蹲着不少跟他一样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这就是青崖山脚了。袁寞找了家最便宜的铺子要了碗面汤,蹲在路边啃自己带的干饼。旁边一桌坐了三个后生,穿得比他体面,一人要了碗热汤面,正聊得热火朝天。
“听说了吗?今年主考官是清虚真人,正儿八经的金丹期,手指头缝里漏点灵气就够咱们受用的。”
“金丹期亲自来?往年不都是筑基期的师兄主考吗?”
“今年不一样。我二舅在青崖宗打杂,说山上最近忙得很,又是布阵又是清点库房,前阵子还派了好几拨弟子往北边去了。听说魔渊那边又紧了,各宗各派都得派人去轮值。”
袁寞竖着耳朵听,碗里的面汤凉了都没察觉。
歇了半个时辰,他跟着人流往山上走。青崖山不算高,但石阶修得陡,从山脚到半山腰的迎客亭足有两千多级。袁寞爬得腿肚子转筋,中间歇了三回,到迎客亭时天已经擦黑了。亭子里坐满了人,地上也躺了不少,都是等着明天报名的。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把包袱往地上一铺,就这么凑合了一宿。
夜里山风凉,他缩成一团,听着旁边人打呼噜说梦话,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执事弟子们就来了。敲钟,列队,让所有人排成四路,一人发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号。袁寞领到三百七十八号。队伍从迎客亭一直排到山门外的石坪上,乌泱泱全是人头。
轮到袁寞时,日头都偏西了。
还是那间青石小屋,还是穿青袍的执事弟子,不过今年换了个更年轻的。小弟子头也不抬:“手伸出来。”
袁寞把手搁在桌上。小弟子两指搭在他手腕内侧,闭眼凝神片刻,又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最后拿一面小铜镜往他眉心一照。铜镜面上灰蒙蒙的,一丝亮光也没泛起来。
“根骨平平,灵窍未开。”小弟子拿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不合格,下一个。”
袁寞站着没动。
“下一个。”小弟子抬高了声。
“师兄,”袁寞攥着桌沿,“我打小就想修行。我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外门杂役收不收?砍柴挑水扫茅房都行。”
小弟子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见他晒得黑黢黢的脸上满是汗道子,语气缓了些:“今年杂役也满了。你明年再来吧。”说着从桌下摸出个小布袋扔给他,“拿着,下山路上买碗水喝。”
布袋里是两枚铜板。袁寞捏着布袋出了小屋,站在石阶上发了会儿愣。旁边有人哭,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也有人跟他一样站着不动,呆呆望着山门里头。
山门是座石牌坊,上头刻着“青崖宗”三个大字,字缝里长着青苔。门后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两旁古木参天,路的尽头是重檐叠嶂的殿宇楼阁,隐隐有钟声和人声传出来,隔得远,听不真切。
袁寞忽然想起他娘临走前说的话:“寞儿乖,听叔父话。娘回来给你带云州的糖人儿。”
十年了。糖人儿早化了。
他把布袋往怀里一揣,没往山下走,反而顺着山门旁边的矮墙绕到了侧门。侧门开着,里头是个大院子,堆着柴火和米面口袋,几个穿粗布短褂的汉子正往库房里搬东西。袁寞深吸一口气,走进去,逮着个看起来像管事的胖大叔就问:“大叔,缺人手不?我啥活都能干。”
胖大叔上下打量他:“新来的?报名没过?”
“没过。”
“那你不下山,跑这来干啥?”
“我想留下。不给工钱也行,管饭就成。”
胖大叔乐了:“你倒是会打算盘。”他指了指院子角落一堆没劈的圆木,“瞅见没?劈完了,我管你一顿晚饭。劈不完,你自个儿滚蛋。”
袁寞二话没说,抄起斧子就干。他在家劈了六年柴,手上有准头,一斧子下去圆木裂成两半,茬口齐整。胖大叔蹲在台阶上抽了袋烟,看他劈了小半个时辰,起身拍了拍屁股:“行了行了,够今晚用的了。你叫啥?”
“袁寞。”
“哪儿人?”
“石桥镇的。”
“行,袁寞,明天早上再来。工钱没有,三顿饭管饱,晚上睡柴房。”胖大叔往屋里走,撂下一句,“干满三个月我替你递个话,看外门能不能补个杂役的名额。递不递得上我可不敢保证,你自己掂量。”
袁寞点头如捣蒜:“谢谢大叔!谢谢大叔!”
胖大叔摆摆手:“别谢我,我姓周,大伙都叫周胖子。以后喊周管事就成。”
就这么着,袁寞在青崖宗后院的柴房住了下来。白天劈柴、挑水、帮厨、跑腿,晚上就睡在柴堆旁边的草席子上。周胖子人不错,说管三顿饭就真管三顿,虽然顿顿是馒头咸菜稀粥,但管饱。袁寞干了三天,把后院堆了半年的陈年圆木全劈了,又主动把库房里受潮的米面口袋搬出来晒了一遍。周胖子看他的眼神越来越顺眼。
第七天出了档子事。那天下午袁寞正蹲在后院井台边洗菜,前头院子里忽然吵吵嚷嚷的。他探头一看,几个穿青袍的外门弟子正围着一个半大少年,那少年抱着头蹲在地上,脚边散了一地碎瓷片。
“你眼瞎?这丹瓶是内门师兄要的,碎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领头的弟子一脚踹在少年肩膀上。
袁寞认得那少年。也是报名没过的,跟他前后脚来的,叫赵小乙。比他小两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在后院帮着扫了几天地,话不多,见人就笑。
袁寞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走过去:“几位师兄,怎么回事?”
领头的弟子斜了他一眼:“你谁啊?”
“后院的杂役。”
“杂役也敢管外门的事?”
袁寞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片:“这丹瓶是空的。我昨儿帮着搬库房,看见角落里堆了一摞这种瓶子,都是用完的空瓶等着退回去的。赵小乙扫地不小心碰倒了,我替他赔。”
领头的弟子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杂役敢接话。旁边一个圆脸的弟子扯了扯他袖子:“算了师兄,跟个杂役较什么劲。走吧,清虚真人下午要来讲道,别迟了。”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赵小乙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蹭了灰,膝盖磕破了皮,冲袁寞一个劲儿地鞠躬:“寞哥,谢谢你。”
袁寞把他扶起来:“没事。以后机灵点,见了穿青袍的绕着走。”
赵小乙抹了把脸:“寞哥,我听说清虚真人讲道允许杂役旁听,在后山演武场,去不去?”
“能去?”
“能!周管事说了,杂役也算半个自己人,听课不拦着。”
袁寞把剩下的菜洗完,跟周胖子告了个假,拉着赵小乙往后山跑。演武场上已经乌泱泱坐了好几百号人,前排是穿青袍的外门弟子,中间是穿灰袍的杂役和执事,最后头还有跟他们一样新来的。演武场正中搭了个石台,台上一张蒲团,一个穿青灰道袍的中年道人盘膝而坐,正闭目养神。
袁寞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赵小乙凑过来小声说:“那就是清虚真人,金丹期的。”
袁寞盯着石台上的人看。清虚真人看着四十来岁,面相普通,扔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但坐在那,整个演武场几百号人愣是没一个敢大声喘气的。
清虚真人睁开眼,目光扫了一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今日讲三件事。第一件,我青崖宗立宗六百余年,以剑修立派,以丹道济世。你们想修行,先问问自己修的是什么。有人图长生,有人图逍遥,有人图个不受欺负。都行,不丢人。但有一条——修了道,就得认道的规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底下鸦雀无声。
“第二件,”清虚真人伸出两根手指,“北边魔渊的事,你们都听说了。我明说了吧,今年扩招,是因为各宗各派都在往北边派人,家里空了。你们要是入了门,过个一年半载被派去北边轮值,别哭爹喊娘说没人告诉你们。怕死的现在就可以走。”
还是没人吭声。
“第三件,”清虚真人忽然笑了一下,“你们当中大多数人,修不到金丹。筑基就是头。别好高骛远,先把基础打好。今儿头一课,教你们引气入体。前排的弟子听好了,后排的杂役也听着,能悟多少悟多少。”
袁寞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他使劲往前探着身子,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
清虚真人开始讲引气之法:怎么盘坐,怎么调息,怎么把天地间那点稀薄的灵气往自己身上引。袁寞听得认真,照着做,闭眼,调息,意守丹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小腹里微微一动,像有条小鱼尾巴扫了一下。
他猛地睁眼。清虚真人正好往他这个方向看过来,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
袁寞不敢声张,又闭眼去寻那股感觉,却怎么都找不到了。他急得脑门冒汗,旁边赵小乙捅他:“寞哥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袁寞擦了把汗,“可能晒的。”
讲道散了之后,袁寞拉着赵小乙往柴房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那一下小鱼摆尾的感觉。他没注意到,后山石阶拐角处,清虚真人跟一个白胡子老头正说话,目光往他背影上瞟了一眼。
“就那个,穿灰短褂的。”清虚真人说。
白胡子老头捋着胡子笑:“灵窍未开,根骨平平,你看上他哪点了?”
“刚才讲引气,满场就他一个杂役真摸到了门槛。”清虚真人收回目光,“灵窍没开都能引气入体,开了还得了?”
“你想收?”
“先看看。三个月后杂役考核,他要是能自己冲开一窍,再说。”
袁寞啥也不知道。他回了柴房,把草席子铺开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照着白天清虚真人教的法子又试了一回。小腹里安安静静,别说小鱼摆尾了,连个虾米都没蹦。
“慢慢来。”他给自己鼓劲,“人家金丹真人都说了,先把基础打好。”
柴房外面月亮明晃晃的,照在院子里那堆他劈好的圆木上,木头茬子发白。袁寞忽然想起他爹信上写的那句“一切安好,勿念”,心想你儿子现在在青崖宗劈柴呢,你们在云州干啥呢?
他打了个哈欠,裹着被子睡了。第二天还得早起挑水。
山门外的石阶上,赵小乙偷偷塞给他两个煮鸡蛋:“寞哥,周管事让我给你的,说你昨天搬库房出力最多。”
袁寞揣着鸡蛋往厨房走,心想这趟青崖山,他得留住了。说啥也得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