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石桥镇东头的集市已经支起了半条街的摊子。
卖豆腐的老周头把木板桌往街边一摆,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舀进粗瓷碗里,撒一撮葱花,淋两滴香油。隔壁摊的赵寡妇在蒸馒头,白汽冲上檐角,把“石桥镇”三个褪了漆字的牌匾熏得模模糊糊。街面上铺的是前朝旧砖,坑坑洼洼攒着几汪隔夜的雨水,倒映出往来行人的脚底板。
袁寞蹲在自家茶摊的灶台前往里添柴,被烟呛得直咳嗽。他叔父袁大福正往一块旧布幡上补字,原先“袁记茶摊”四个字,“茶”字的草头掉了,叔父找了块红布缝上去,歪歪扭扭,远看像个“人”字。
“火看住,水要开了。”叔父头也不抬。
袁寞应了一声,拿火钳拨了拨灶膛。大铁锅边缘开始咕嘟冒泡,他站起,拿葫芦瓢舀起一瓢开水,倒进旁边四个粗瓷壶里,每壶抓一把粗茶叶子丢进去,木塞一堵,就算齐活。这活儿他干了六年,从十二岁干到如今十八岁,闭着眼都摸得准火候。
集市渐渐上人了。先来的是镇东头种菜的李拐子,挑两筐青萝卜往街边一蹲,扯嗓子喊:“青萝卜——脆生生的青萝卜——”喊了三声没人应,自己摸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起来。袁寞拎着茶壶给他倒了碗热水,李拐子接过去呷了一口,咂咂嘴:“寞子,听说你上个月又去青崖山了?”
袁寞手一顿,没吭声。
“咋样?人家这回收你没?”李拐子来劲了。
“没。”
“我就说嘛——”李拐子拍着大腿笑,“你叔给你攒那二两银子路费,不如买两亩薄田。你瞅瞅你,要身板没身板,要灵气没灵气,人家青崖宗啥地方?出过金丹真人的地方!就你?”
袁寞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转身去翻灶台上的面饼。叔父在屋里咳嗽一声,李拐子识趣地闭了嘴,转脸跟卖豆腐的老周头扯起今年雨水来。
其实李拐子没说错。上个月袁寞确实又去了趟青崖山,走了两天山路,排了一天队,轮到他时,穿青袍的执事弟子拿眼一扫,在他手腕上搭了一下就摆了摆手:“根骨平平,灵窍未开,下一位。”
连句“回去等消息”都没给。
袁寞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打小他就没显出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镇西刘铁匠家闺女刘小花,十岁时被路过的散修发现根骨清奇,带去太虚剑派做了外门弟子,去年回来探亲,腰里别着把小剑,整个人透着一股不一样的光。袁寞呢?他连根骨是啥都没摸明白。
但他还是想去。
说不清为什么。叔父的茶摊他迟早要接,石桥镇的日子也不算差。大衍朝的赋税虽一年比一年重,但还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镇上没出过大灾,前年闹蝗虫,县里还拨了赈济粮。可他就是觉得,这镇子太小了,小到一眼能望到头。
说到名字,袁寞这名儿还是改过的。他娘生他那年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接生婆把孩子擦干净抱出来一看,粉粉嫩嫩一团,哭声响亮,接生婆张嘴就道喜:“恭喜恭喜,是个千金!”
他爹袁老二乐得当场在院里连翻三个跟头。袁家这一辈全是小子,他爹做梦都想要个闺女,连名字都提前起好了——袁寞月。寂寞的寞,月亮的月。他爹说,闺女要养得清清净净、安安静静的,像月亮挂在天上,不用跟谁争也不用跟谁抢,自己亮自己的就行。
结果满月酒那天,隔壁刘婶来帮忙洗澡,把襁褓一解开,愣了半天,回头冲他爹喊了一嗓子:“老二!你家这千金……带把的!”
院里吃酒的乡亲哄堂大笑。他爹端着酒碗呆立半晌,最后把碗一搁,叹了口气:“得,月字去了吧。袁寞,就这名儿。”
后来他长大些,为这名儿没少跟人打架。镇上孩子都叫他“袁月亮”,追在屁股后头喊“假闺女”。有一回他气急了,把李拐子家的小子按在泥地里揍,自己也被对方挠了满脸血道子。回家叔父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你爹给你起这名儿是让你清静,你倒好,比猴还闹腾。”
但袁寞知道,他爹其实没真恼。他八岁那年,他爹和他娘收拾了两个包袱,把他往叔父家一搁,说出去办点事,少则仨月多则半年准回来。他娘临走前蹲下来捏他脸:“寞儿乖,听叔父话。娘回来给你带云州的糖人儿。”
然后这俩人一走就是十年。头两年还托人捎过两回银子,后来连银子也没了,就剩镇口驿站偶尔来封信,信上写不了几个字,翻来覆去就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叔父每回收到信都骂:“好个屁!自个儿儿子扔给我,他们倒逍遥去了!”骂完把信纸折好收进匣子里,该干嘛干嘛。
袁寞有时候想,他爹娘多半是把自己给忘了。但更多时候他不愿意想这事,想了堵得慌。
日头升到一竿高时,集市上的人流到了顶峰。卖布的、卖铁器的、卖活鸡的、耍猴的、算命的,把三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袁寞的茶摊生意不错,一壶接一壶地续,茶渣子换了三轮。
就是这时候,街面上忽然静了一静。
袁寞抬头,看见一队人从西边街口走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件半旧灰蓝袍子,腰间挂一块铜牌,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都背着包袱,风尘仆仆。镇上的人自动往两边让了让,有人小声嘀咕:“修士。”
袁寞眼睛一下亮了。
石桥镇不大,但每年总有散修路过,有的寻住处,有的收灵材。不过眼前这几个人不太一样,中间那个灰蓝袍子的中年人,走路时脚下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轻飘飘的,落地却稳稳当当,一丝声响都没有。
中年人在袁记茶摊前站住了。
“一碗茶。”声音不大,袁寞听得清清楚楚,“凉的。”
袁寞连忙倒了碗凉茶端过去。中年人接过一饮而尽,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板搁在桌上。袁寞没急着收钱,盯着中年人腰间的铜牌看,那上面刻着一座山的形状,山尖有一道竖纹,像把剑。
“看什么?”中年人身后一个年轻弟子警惕地往前迈了一步。
“没什么没什么。”袁寞连忙低头收钱。
中年人倒是笑了笑,在条凳上坐下来:“小兄弟,打听个事。这附近可有什么灵脉?或者哪位前辈的洞府?”
袁寞摇头。他哪知道什么灵脉洞府。旁边卖茶的老孙头插了句嘴:“这位仙师,往东六十里有座青崖山,山上青崖宗年年收徒。”
中年人点点头:“青崖宗……听说过。不过我们要找的不是宗门。”他顿了顿,“算了,歇个脚就走。”
袁寞忍不住问:“仙师,你们打哪儿来的?”
“西边,云州。”中年人倒不摆架子,“来办点事。”
云州。袁寞知道那地方。大衍朝分九州,石桥镇在青州地界,云州在西边,中间隔一道天断山脉,据说那边灵气比这边足,宗门也多。从云州到青州,走路得一个多月。
“云州那边……真有能飞天遁地的仙人?”袁寞问。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口一个仙师叫得倒顺嘴。”他端起袁寞续上的茶喝了一口,“云州那边,腾云驾雾的不好说,踩着飞剑赶路的我倒是见过几回。不过——”他话锋一转,“如今哪都不太平。三界不稳,北边魔渊的封印一年松过一年,各州各府都在加派巡查。你要真想修仙,先去宗门老老实实打几年基础,别老想着一步登天。”
“魔渊?”袁寞头回听这词。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封的。”中年人压低了些声音,“当年全天下修士死了七成,才把那个大魔头按回去。如今那封印就跟老棉袄似的,哪哪都漏风。你没看朝廷年年加税?有一半都拿去填那个窟窿了。”
袁寞还想再问,中年人已经站起来,朝身后三个弟子一挥手:“走了。”
这队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走后,集市又恢复了喧闹。袁寞蹲回灶台前,把中年人坐过的条凳擦了一遍,脑子里转着“魔渊”这词。他以前只含糊听人提过“北边的麻烦”,具体是啥从没搞清楚。
“别想了。”叔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那种事有朝廷管,有各门各派管,轮不着你一个卖茶的操心。”
“我没操心。”袁寞把条凳摆正,“我就是想,云州那边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么邪乎。我爹娘不就在云州么。”
叔父没接话,半晌才说:“你爹当年也问过这种话。”
袁寞一愣。叔父从来不主动提他爹的事。
“你爹就是不安分。”叔父把抹布往灶台上一甩,“当年你爷爷留给他三十亩水田,他不好好种,非要跟个跑江湖的学什么寻龙点穴,说要找什么仙家洞府。后来遇上你娘,俩人一个德行,成天琢磨着往外跑。行了,别杵着了,去把后头那筐碗洗了。”
袁寞只好往后院走。经过镇口老槐树时,他瞟了一眼,往常总有一帮孩子在那听走街串巷的说书先生讲故事,今天却围了个圈子看热闹。他挤进去一瞧,是个游方道士,穿得邋里邋遢,正拿树枝在地上画东西。
“瞧好了,”道士拿树枝往地上一戳,“这是天界,三十三重天,住着大罗金仙。这是冥界,十殿阎罗管着,死人走黄泉路,喝孟婆汤。中间这一层——”他画了个圈,“人界。咱们这些凡人、修士、妖兽,全挤在中间这一层。”
有小孩问:“那魔渊在哪儿?”
道士往圈边上狠狠戳了个洞:“这儿!人界跟冥界的夹缝里,三百年前从底下冒上来的。里头关着个大魔头,当年全天下修士死了七成才把他按回去。如今那封印就跟老棉袄似的,哪哪都漏风。”
袁寞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刚才那个云州修士也提了魔渊。
“那漏风了咋办?”又有小孩问。
“咋办?”道士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离得远的赶紧跑,离得近的赶紧修呗。你们这离魔渊远着呢,放心。”他捡起破碗朝围观的人转了一圈,“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袁寞摸出两枚铜板丢进碗里,回后院洗碗去了。一边洗一边琢磨道士画的那张图。三十三重天,十殿阎罗,人界夹在中间。他以前只知道自己住石桥镇,镇外头有县城,县城外头有州府,州府上头是大衍朝的皇帝。再往外头是什么,他从来没细想过。
现在他知道了:人界之外还有天界和冥界,三界之间还有个魔渊在漏风。
碗洗到一半,隔壁杂货铺刘婶探头进来:“寞子,你叔呢?镇上刘保长传话来了,说今年秋税加两成,让各家各户有个准备。”
袁寞手一滑,一只粗瓷碗差点摔地上:“又加?”
“说是朝廷要拨银子修什么封魔阵。”刘婶撇嘴,“这都连着加了四年了,也没见修出个啥名堂。”
袁寞把碗放进木盆,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照得院里那棵枣树叶子亮晃晃的。他想起云州修士的话,朝廷加税有一半拿去填魔渊的窟窿。
一只碗搁在他手里,他低头擦着,心里却飞到了天断山那边。云州,魔渊,青崖宗,飞剑,金丹真人。这些词搅在一块,让他后脑勺发麻。他爹娘这会儿在云州什么地方?是不是也像那个灰蓝袍子的中年人一样,风尘仆仆地到处跑?
晚上收了摊,叔父数铜板时脸色不太好。袁寞知道他在算秋税的事。石桥镇本来就是小本买卖,再刮两成,茶摊一年白干。
“叔。”袁寞蹲在门槛上,“我想再去一趟青崖山。”
叔父手停了:“还去?”
“我听说青崖宗今年扩招,外门弟子多收二十个。我想再试试。”
叔父把铜板往桌上一拍:“你上回试过了!人家连根骨都没给你看!”
“那我就先在山上打杂,砍柴挑水都行。听说外门杂役干满三年也能参加内门考核……”
“袁寞!”叔父头一回连名带姓叫他,“你爹就是死在求仙的路上,你是不是也想走那条道?”
院里静了好一会儿。枣树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亥时了。
袁寞没抬头:“叔,我爹到底是咋死的?”
叔父没说话。他把铜板一枚一枚摞好,拿布包起来塞进抽屉,站起身往里屋走,到门口才闷声丢下一句:“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袁寞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月亮升到中天,照得石桥镇一片白。他想起自己名字里被去掉的那个“月”字,想起他娘临走前捏他脸说“回来给你带云州的糖人儿”,想起他爹信上永远不变的“一切安好,勿念”。
他打了个哈欠,回屋睡觉。明天还得烧火、烧水、洗茶碗。至于青崖山,他摸了摸枕头底下攒了小半年的碎银子,心里说:再去一回,就最后一回。
镇外的官道上,一队马车正连夜往北赶。车上装的是今年青州府凑的第一批封魔阵灵材,三十车下品灵石,二十车赤铜精铁,由一队穿黑红官服的修士押着。打头的修士回头望了一眼石桥镇的方向,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几点灯火明明灭灭。
“快走快走,”他催前面的人,“下月初十之前必须送到天断山隘口,误了期限你我脑袋搬家。”
马车辘辘驶入夜色。石桥镇安安静静伏在官道旁,像一块被遗忘的旧砖。镇上的人大多不知道,他们今年多交的那两成秋税,正化成一车一车的灵石精铁,朝北边那个漏风的窟窿填过去。
袁寞也不知道。他这会儿正做着梦,梦见自己站在青崖山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上爬,山风灌满衣袖,头顶有把飞剑嗖地划过去,剑上站着个人,背影模模糊糊,看不清脸。
梦见自己终于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