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天还没大亮,窄巷小院的堂屋就点了灯。
今日要去宝光肆见贵人,热合曼早把那件没打补丁的袷袢寻出来换上了,阿玉和陆琢也收拾得利利索索。沈清漪却不打算去。
“我不去。”她把一盏热茶推到三人面前,声音很稳,“店里有萨保张罗,有大叔陪着,阿玉你和陆大哥答话就够了。我这张脸,多一个宫里人记住,就多一分险。”
阿玉点头。这些日子的事,她都懂。
“去了,记住几条。”沈清漪看着她,一字一句,“只谈玉,不问贵人来历,更不许诉苦、求情、提半个不该提的字。她问玉,你就说玉;问雕工,让陆大哥说。”
“她要是问,咱们好好的在和田,为什么跑到长安来呢?”阿玉问。这是绕不开的一句。
沈清漪早想好了:“就说来长安投亲,凭手艺谋条活路。她若再往深里追,你只回一句——各有各的难处,不敢在贵人跟前絮叨。把话收住,绝不提别的。她是聪明人,你越不凑这个机会喊冤,她反倒越会记住你。”
陆琢垂着眼,只“嗯”了一声。他本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这话正合他。
沈清漪又叮嘱热合曼看住脾气、看住嘴,这才替阿玉理了理衣襟,把人送到后夹道口:“去吧。她说什么,回来一句不漏地学给我听。”
宝光肆今日清了场子。
萨保到底是在西市滚了三代的老商家,天大的贵人要来,他半分不敢怠慢,又半分不敢张扬,店门照常开着,只把闲杂看客悄悄挡了,多宝槅前空出一大片地方,铺了新毡。那方蓝玉山子,也重新拿鹿皮过了一遍。
热合曼三人一到,便被他请进多宝槅后头的小静室。
“贵人还没到。”萨保压着嗓子赔笑,“几位先宽坐。等贵人看了玉、问起匠人,小人再请各位出去。没问到,千万别自行露面,这位主儿规矩大,喜好也怪,最厌人上前凑趣。”
阿玉心里明白。清漪姐姐说的“不问来历、不凑趣”,跟这话是一个意思。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前店忽然静了一瞬,满街市声像被隔在了门外。
帷帽一晃,那位贵人到了。
阿玉隔着静室竹帘,只看得见一角素色裙裾,和两个宫人打扮的影子。她屏住了气。
公主没看别的,径直走到当中那架多宝槅前。那方蓝玉山子照她前日的吩咐,一动没动地卧在原处,月白衬锦,老檀云海座,山巅一线深蓝,在清晨斜进来的日光里,深得像一汪活的水。
她站了很久,才掀起帷纱,回头问萨保:“东西是好东西。本宫问你,做它的匠人,可寻着了?”
“寻着了,寻着了。”萨保忙躬身,“今日一早在店里候着了,这就请贵人过目。”
竹帘打起。
热合曼打头,阿玉和陆琢跟在后头,三人出来,依礼垂手站定,不敢抬头。
公主的目光先落在陆琢身上,这是个二十出头、手长指秀的青年,一身琢玉人的沉静气。她点点头,目光一转,落到阿玉脸上,怔了一下。
她原以为,做出这等满工的,怎么也该是个须发半白的老玉匠,再不济也是陆琢这般年纪的人。没承想,旁边还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眉眼清亮,立在满堂金玉之间,半分怯色都无。
“这位是?”
“回贵人,”热合曼恭声,“这是小女阿玉。那块蓝玉,是她在贵山赌石会上相中的。”他侧身让了让,“这位陆师傅,跟我们合伙做玉的,山子是他动的刀。”
“这双面山势,是谁的稿?”公主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
“稿是陆大哥画的,山子怎么雕,也是陆大哥的主意。”阿玉福了福,不慌不忙,“我只管相料。这块料,是我在贵山看皮壳挑中的。怎么下刀、手上功夫,都得看陆大哥。”
她没有半分揽功,也没有半分退缩。公主眼里那点意外,慢慢变成了兴味。
“既如此,本宫问你们。”公主在锦杌上坐了,“这么整一块蓝玉,万里难挑一。寻常玉工得了,都把好工堆在一面,求个满堂彩。你们偏要双面满工,背阴处也不肯省。”
她话锋一转:“一刀走偏,两面的山接不上,这块料就废了。不知道?”
“知道。”陆琢上前半步,垂着眼,“可只做一面,对不住这块料。”
“哦?”
“最金贵的蓝,在山顶这一线。”他指尖虚悬在玉上,沿着山势走,“只做单面,背面那半蓝就埋进木座,见不着天。”
“所以山势从正面起、背面收。”陆琢道,“向阳层峦,背光深壑,在玉腰上接成一道。转着看,是座走得进去的山,不是贴在板上的画。”
他声音不高:“料贵,是贵给人看的。埋一半,是糟践东西。”
满堂静了一息。
公主没说话,竟真绕着多宝槅,缓缓转了一整圈。正面松鹤亭台,背面飞泉深壑,那道山脊果然在腰眼上连成一气。她走,山上的云仿佛也跟着转。
“好一个‘不是贴在板上的画’。”她停住,眼里有了笑意,转向陆琢,“双面山势要在方寸玉腰上接得天衣无缝,下刀最难。你怎么敢接这活?”
陆琢一直垂着眼,听见问才抬头,声音不高:“两面的山,我画在一张纸上,对着光,棱棱都对得上,才敢下刀。”
他声儿又低了些:“料是她一眼相中的。离了这样的好料,我这把刀,也无用武之地。”
“座子呢?”公主又问,“好玉都配金、配红漆,图富丽。你们偏用近墨的老檀、月白的锦,颜色压得这样低。”
陆琢看了眼那方老檀座,轻声道:“蓝是主,别的都是衬。”
“金多了,先瞧见金;红重了,先瞧见红。”他道,“要让人先瞧见玉,旁的就得往后退。”
阿玉静静立在一旁,只点了点头,半句不抢。
公主久久看着这两人,忽然笑出了声。
这些年的贡物,哪件不是金珠翡翠往上堆?匠人见了她,又哪个不是先报师承、再献谀词。偏这一个肯把相料的功劳认下来、半句不碰雕工,那一个把配座的道理说成“往后退”。
他们不像来求她看上的。倒像真把那块玉,当成了一座要伺候好的山。
“和田来的。”她收了笑,“这样的眼力手艺,在玉河边上,各家玉坊争着请。”
“怎么跑到长安来?”她状似随意,“这么件东西,还无名无款,寄在别人店里卖。”
来了。
阿玉心里那根弦轻轻一绷。她记着沈清漪的话,垂着眼,声音平平:“回贵人,玉河上的营生一年比一年难。听说长安大,我们投了亲戚来,想凭这双手谋条活路。”
“怎么不留个名?”公主问。
“初来乍到,没字号可报。”阿玉头垂得更低,“不敢清高,更不敢欺瞒贵人。”
“营生难,就值得抛下玉河,跑万里外来?”公主盯着她,“本宫瞧你,可不只为糊口。”
阿玉的睫毛颤了一下,却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各人有各人的难处。贵人面前,不敢编派,也不敢絮叨。”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那姿态分明是压着一桩极沉的事,却一个字也不肯借这个由头往外倒。热合曼在旁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只把腰弯得更低。
换了旁人,撞上个肯搭话的天大贵人,还不早把一肚子委屈都泼出来?偏她不。
公主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见惯了各色人等的眼睛慢慢眯起,这姑娘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是寻常投亲无门的凄惶,倒像藏着一桩连提都不敢轻易提的事。她心里那点爱才的喜欢中,悄然掺进了一丝别的东西。
可人家不肯说,她也不逼。
“罢了。”她移开目光,语气听不出深浅,“谁还没个三灾六难。不愿说,便不说。”
她重新起身走到山子前,宫人要上前替她托,她摆了摆手,亲自将那方蓝玉连座轻轻托了托底,指腹在玉底摩过,试那份压手的沉,眼里的喜欢又添了几分。
“这山子,本宫带走。”她道,“开个价。”
萨保忙躬身:“回贵人,三千贯。整料蓝玉本就万里难挑,这工也费了大事。于阗产地尚且有价,运到长安、满天下的王公都在这儿,这样的东西再寻不出第二件,小人不敢虚开。”
“照付,一文不少。”她又示意宫人,“另取两份,一份赏雕工,一份赏相料的眼。”
宫人躬身奉上两个沉甸甸的锦袋。阿玉和陆琢忙要推辞,公主却道:“拿着。本宫赏的是真本事,不是别的。”
“不是别的”四个字,说得平常,阿玉心里却是一动。
果然,公主走到门口,临掀帷帽又停下,回头对萨保道:“往后府里、宫里,或还有用玉的地方。”
“这两位若还在长安,你替本宫留个寻得着的门路。”她道,“做出好东西,也不必往本宫跟前送,本宫自会让人来瞧。”
“是是是。”萨保喜出望外,一躬到地,“小人一准替贵人留着。”
帷帽一晃,人融进了西市满街的日光与人潮。
店门帘子一落,萨保脸上那点恭谨立刻化作笑,搓着手凑过来:“三千贯!好姑娘,小店开这些年,头一回见这个数。”他扭头就喊,“给姑娘们结账。”
西市寄卖,行规抽一成。账房噼里啪啦拨过算盘,店里留三百,余下二千七百贯折成金锭、绢帛,另附一纸可在西市随时兑钱的帖子,齐齐摆上柜。
阿玉立在原地,手心全是薄汗,怀里那只装着赏钱的锦袋,倒比桌上这一堆还觉得沉。
回到窄巷小院,已近晌午。沈清漪开门见三人平安回来,悬了一上午的心才落回原处。她没急着问赏钱,先让阿玉喝了口热汤,才听她把店里的话,一句一句学了一遍。
听到“本宫瞧你不像是只为糊口”,听到阿玉那句“不敢编派,也不敢絮叨”,沈清漪的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收;再听到公主临走吩咐“留个能寻得着的门路”,她久久没有说话。
等听说店里抽了一成、净到手二千七百贯,她才吐出一口气:“玲珑阁重开的本钱,有了。”
“沈姐姐,”阿玉有些不安,“我是不是太愣了?她追着问,我什么都没说。”
“不,你做得对。”沈清漪缓缓摇头,眼里有光,“今日真把冤屈倒出来,她只当我们是拦路告状的刁民。这块玉、你这双识料的眼,就全废了。”
“你什么都没说,她反倒记住了你这个人。”她道,“还自己留了再找你的由头。这比说一车子话都值钱。”
她走到窗前,望着院里刚抽芽的老槐,声音轻下来:“门,算叫开了一道缝。可还不到进的时候。”
“得等那件羊脂贡器,自己在寿宴上出岔子。”她道,“等咱们的账、作证的人都齐整了,再让这位认得你的贵人,听你说今日没说的那句话。”
阿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重重点头。
而此刻的西市门外,那顶寻常帷帽小车正往宫城方向缓缓而行。
车里,公主一手扶着那方蓝玉山子,忽然掀起车帘一角,对身旁的心腹宫人淡淡道:“去查查。”她道,“一个在贵山一眼相出这种蓝玉的姑娘,什么来路。”
“好好的,为什么在长安藏着掖着,连句话都不敢说透。”
宫人怔了怔,低声应是。
帷帽放下,遮住了公主那双若有所思的眼。山巅一线深蓝,在车中幽暗的光里静静沉着,像一汪终于被人看见、却还远未见底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