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压低嗓音的打听还没散进山风,陈默几人已经退回洞窟,将入口彻底封死。
八道身影挤在传送阵盘上。
随着最后一块中品灵石嵌进槽位,刺目的蓝光猛然吞没了视线。
然而,预想中平稳的空间跨越并未持续太久。
脚下的阵盘在半途剧烈震颤起来,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拦腰截断。
四周流转的光幕寸寸碎裂,耳膜被尖锐的撕裂声刺得生疼,紧接着便是失重感带来的剧烈翻滚。
啪叽!
沉闷的坠落声接连响起。
陈默整个人砸进了一团冰冷滑腻的软泥里。
腐叶与死鱼发酵般的恶臭瞬间灌满鼻腔,呛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没有立刻站起身,而是屏住呼吸,双手撑住底下稍微坚硬的草根,把陷进腐泥里的小腿一点点拔出来,随即顺势半蹲在芦苇丛后。
四周昏暗潮湿,灰绿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缓慢翻涌。
陈默闭上眼,试着感应周围的气机。
空气中的灵气驳杂得像一锅煮烂的稠粥,不仅难以吸入体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股刺痛肺腑的阴湿毒气。
再看身旁不到三尺的水洼,黑水里正咕嘟咕嘟往上冒着绿泡,气泡破裂时散出一缕甜腥味。
“吼——”
极远处的雾障深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浑浊的兽吼,震得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腐泥、绿泡毒瘴、浑浊的湿木灵气,再加上几乎没有落脚点的泥潭。
血手屠夫留下的那张旧地图边缘,曾用朱砂标过一片绝地。
原来那座残破古阵的定向板在爆炸中偏了半寸,竟把他们直接甩进了黑水泽。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随行的两名散修刚从泥水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看到周围咕嘟冒泡的绿水,脸色霎时白得像纸。
其中一人被水洼里浮起的半截森白兽骨吓得倒退两步,转身就要往雾气较淡的东面疯跑。
“趴下!别动!”
陈默低喝一声,左脚猛地勾起一团烂泥,精准地砸在那名散修的后膝弯上。
那散修脚下一软,噗通一声重新栽回泥浆里。
另一人刚迈出半步,手腕便被旁边的孙二娘一把扣住,硬生生拽了回来。
“不想死就贴地趴好!”陈默抓起两把腥臭的黑泥,毫不犹豫地抹在自己额角和胸前的伤口外侧,将一路带来的血腥气死死盖住,“把泥涂在身上,尤其是流血的地方!这地方的妖兽靠气味找食,谁敢乱跑,现在就拿谁喂兽!”
听见“喂兽”两个字,原本惊慌失措的两名散修浑身一僵,看了看远处翻滚的浓雾,慌忙学着他的样子,抓起烂泥往脸上和衣襟上胡乱涂抹。
吴大壮趴在泥水里,吐掉嘴里的腐草,冲着陈默眨了眨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周围的水波彻底平息,远处的兽吼也没了后续,陈默才朝旁边的刘丹师递了个眼色。
刘丹师会意,小心翼翼地托着药箱底端,尽量不让铜扣发出声响。
他摸出一个小巧的灰陶瓶,倒出八粒灰扑扑的清瘴丸,挨个塞进众人手里。
药丸入口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后,化作一股微弱的清凉之意,勉强压住了胸口的烦恶感。
趁着众人服药喘息的工夫,陈默将身上的布袋解下来,借着微弱的天光清点家当。
布袋一打开,一股焦糊味便散了出来。
原本抢来的一百多块中品灵石,在刚才传送阵超载强行泄压时,已经烧毁了大半,剩下的全都布满裂纹,化作了毫无灵气的废石粉。
他倒掉石粉,摸向底层。
只剩三枚低阶震荡符,两瓶刘丹师配剩的麻药,还有半捆边缘被泥水浸湿的空白符纸。
“我的锤子……”王铁匠用没受伤的右手在泥水里摸索了半天,脸色难看地抬起头,“掉在落下来的半道上了。”
那名先前想跑的散修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要不……咱们顺着刚才掉下来的方向找找?好歹是件趁手的家伙……”
“不找了。”陈默直接将布袋系紧,绑在腰间,“泥潭每天都在往下陷,现在回去,锤子没摸着,人先填进去。往北走,找地势高的硬土区。”
这片水洼的泥浆流向是从北往南,说明北面的地基更高。
没人再敢有异议。
八个人猫着腰,一个踩着一个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面挪动。
陈默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根临时折断的枯木棍,每走一步都要先往泥里捅一捅。
黑水泽表面看着全是水草,底下却不知道哪一处就是无底的腐泥洞。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脚下的泥土总算有了一点硬实感。
排在中间的吴大壮刚松了口气,看准前面一块长满青苔的突起“土包”,大步迈了过去。
那根本不是土包,而是一团被腐殖质撑起来的空壳。
吴大壮一只脚踩下去,整条右腿瞬间没入漆黑的泥坑,下坠的力道猛地将他往下一扯,眨眼间泥浆就漫过了腰际。
“大壮!”孙二娘脸色大变,伸手想去拉,自己脚下的泥巴却跟着往下滑。
“别过去!散开趴下,增大着地的地方!”
陈默反应极快,反手抽出短刃,两刀割断身旁垂挂的粗壮老藤。
他没有直接伸手去拽,而是飞快地将三根藤蔓拧成一股打了个死结,一头缠在旁边歪脖子枯树的树根上,另一头甩向泥坑中心。
“抓紧!别乱蹬腿,把身子往后仰,贴着泥面浮起来!”
吴大壮此时泥水已经淹到了胸口,闻言强行忍住挣扎的本能,双手死死扣住藤蔓的绳结,顺着陈默的话将后背往泥浆上一靠。
陈默和王铁匠、孙二娘三人同时发力,顺着树根的借力点往后猛拽。
啵的一声闷响,像拔出了一颗烂萝卜。
吴大壮满身黑泥地被拖上了硬地,瘫在草丛里大口喘着粗气。
他刚想抬手抹脸,却发现藤蔓末端缠着自己脚踝的地方,还勾上来两样硬邦邦的东西。
哗啦一声,泥水滑落。
竟是一把刃口缺了两个小豁口的铁锹,外加一捆泡得发胀却依旧结实的牛筋绳索。
看绳索末端的断口,像是不久前被人硬生生扯断的。
吴大壮愣了一下:“这坑底下还有前人留的家伙?”
陈默走过去,用枯枝挑开铁锹上的腐草。
铁器表面虽然生了锈,但木柄还没有烂透,说明原主人掉进去的时间绝不超过半年。
“二娘,把绳子和铁锹收好。”
陈默没有多看那点意外之喜,反而顺势趴在泥坑边缘的硬土上,将耳朵紧紧贴住地面。
泥层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轰隆声。那是暗河流动的动静。
但奇怪的是,这股水流声传到东侧半里外的位置时,像是撞上了什么极其庞大的肉块或是密集的木桩,声音骤然截断,变成了杂乱的拍击声。
水路不通。
要么是有体型极大的水兽盘踞在暗河出口,要么就是有人在那边筑了坝。
陈默撑起身体,拍掉耳廓上的泥沙,果断抬手指向偏南的斜坡:“东面不能走,改道往南,绕过这片暗河区。”
众人这回连问都没问,乖乖跟着他调转方向。
又在泥泞中跋涉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地势较高的枯树林。
这里的泥土呈灰白色,踩上去不再往下陷,四周生着许多枝干扭曲的死树。
几名散修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树根上,大口喘着粗气,揉着发酸发软的腿肚子。
王铁匠也靠着树干坐下,额头上全是虚汗,断臂处的木夹板已经被泥水浸透了。
陈默没有坐。他缓步走到林子外围的一棵枯树旁,停住了脚步。
树干离地三尺高的位置,有一道斜向下的豁口。
木茬是新翻出来的,泛着微黄的木芯色,边缘粗糙,一看就是被沉重的刀斧一击砍断,连切口都没修平。
他蹲下身,拨开树根底下的枯草。
湿润的灰土上,印着半个宽大的靴印。
靴底刻着防滑的粗横纹,泥土边缘被踩得高高翻起,显然留印的人身形壮硕,且走路时毫无顾忌,动作极为粗暴。
“都起来。”陈默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这里有人常来,而且不是善茬。把刚才坐过的地方、踩出的脚印全用枯叶抹平,往后退。”
刚歇了没两口气的散修们顿时一凛,赶紧爬起来,用树枝把走过的泥印扫乱。
陈默带着众人一路倒退,离开了那片视野开阔的枯树林,转而钻进了林子下方一处不起眼的低洼洼地。
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刺荆,地势比周围矮了半截,只要趴下,外人从高处扫一眼根本看不出里面藏了人。
“今晚就在这儿歇。”
陈默捡起那把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破铁锹,在洼地背风处铲开浮土,“不许生火。所有人动手,折断枯枝搭个矮棚,顶上糊满烂泥,既能挡风,也能遮住咱们身上的活人气。”
众人立刻忙活起来。
陈默走到王铁匠身边,从腰间摸出两块之前搜刮来的废铁片,递了过去:“铁匠,你左手不能动,用右手拿石头把这铁片砸弯,敲出几根粗铁钉来。”
王铁匠接过铁片,看了眼不远处的刺荆丛,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废话,捡起一块坚硬的鹅卵石,垫在树根上,一下一下闷声砸了起来。
另一边,陈默又叫住正在包扎伤口的刘丹师:“药箱里还有没有剩下的药渣?”
“还有点配麻药剩下的乌头草根,受了潮,没法入丹了。”刘丹师翻了翻底层的油纸包。
“够了。”陈默指了指地上的黑泥,“把草根捣碎,混进泥浆里,全抹在铁钉和削尖的竹签上。这里湿气重,伤口只要沾上带毒的腐泥,一时半会儿止不住血。”
不过半个时辰,两座贴着地皮、颜色与周围泥沼一模一样的泥棚便搭好了。
棚子外围的必经之路上,孙二娘用那捆牛筋绳贴着草根布下了三道暗索,连接着涂满毒泥的铁钉与竹签。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黑水泽的夜晚冷得刺骨,阴风吹过枯树林,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声。
泥棚里,吴大壮和几名散修缩成一团,连牙齿打战的声音都死死咬在嘴里。
经过白天的折腾和接连的惊吓,所有人的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没过多久,棚内便响起了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陈默没有睡。
他借着夜色摸出泥棚,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悄无声息地蹲进了洼地外围一处枯树洞的阴影里。
右手握着短刃,左手食指轻轻搭在牛筋绳的末梢上。
只要有人踩中外围五十步内的枯枝,绳子的震动就会第一时间传到他指尖。
夜半时分,雾气更浓了。
指尖下的牛筋绳忽然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陈默呼吸瞬间放缓,整个人往树洞深处缩了半寸,只露出一双隐在暗处的眼睛。
枯树林方向,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对方根本没有掩饰行踪的意思,靴子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三点昏黄的火把光芒穿透浓雾,晃晃悠悠地从高处的林子边缘走过。
借着火光,陈默看清了那三人的打扮。
全都穿着兽皮拼接的短褂,裸露的手臂上刺着黑色的古怪藤蔓,腰间挎着厚背鬼头刀,气息在炼气三四层左右。
那厚底皮靴的样式,与白天在树根下发现的脚印分毫不差。
“他娘的,这鬼天气,二当家自己躲在寨子里喝酒,非让咱们哥仨半夜出来巡水!”走在中间的刀疤汉子吐了口浓痰,骂骂咧咧地用刀背砍断挡路的荆棘。
旁边一人缩着脖子,嘿嘿笑了两声:“少抱怨两句吧。二当家不是说了吗,南边山外头那座废弃的古传送阵,这两天灵气有异动。算算日子,指不定就有不懂事的肥羊从阵里掉进咱们黑水泽。”
“掉进来又咋样?这鬼地方,十个有八个得喂了泥潭里的黑水鳄。”
“万一有命大爬上岸的呢?能启动传送阵的,身上肯定有好货!二当家发了话,咱们黑木寨先占了北面这几片硬地,只要发现半死不活的外来散修,直接剁了脑袋抢袋子,拿回去赏三块下品灵石!”
三人一边说着荤话,一边提着火把顺着枯树林的高坡往东面走去。
火光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重的灰雾里。
树洞中,陈默依旧保持着蹲伏的姿势,直到脚底的地面再也传不来半点震动,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黑木寨。
看来这伙人是盘踞在黑水泽边缘的地头蛇,而且对那座残破传送阵的落点一清二楚。
自己这帮人刚从青阳宗的围剿里跳出来,还没喘匀气,就已经落进了另一伙猎人的口袋里。
更麻烦的是,现在他们手里没有灵石,王铁匠断了手,吴大壮背上有伤,刘丹师的保命丹药也见了底。
硬拼,哪怕只是一支三人的炼气巡逻队,他们这边也得折损人手。
一旦动静闹大引来那个什么“二当家”,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片泥潭里。
但猎人和猎物的位置,从来不是定死的。
陈默眼神微冷,悄无声息地退回洼地,钻进了低矮的泥棚。
棚内,孙二娘和刘丹师并没有睡死,听到动静立刻惊醒过来,紧张地看向他。
陈默轻轻拍了拍吴大壮的肩膀,将几人全都叫醒。
“刚才有三个炼气修士从上面过去了,自称是黑木寨的。”陈默声音不高,却让棚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他们知道传送阵的事,正在到处搜捕掉进来的散修。”
那两名随行的散修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烂泥:“那、那咱们赶紧趁夜往南逃吧!”
“往哪逃?”陈默冷冷看了他一眼,“黑水泽的路他们比我们熟,带着伤在泥潭里摸黑乱撞,不用他们动手,天亮前我们就得全陷进泥坑里。”
“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
“他们不是在找从传送阵里掉出来、半死不活的肥羊吗?”陈默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借着棚顶漏下的一丝微光,看向满脸横肉的吴大壮,“想活命,还能弄点灵石补给,就按我说的做。从现在起,咱们就在这片洼地里,装成半死不活的样子给他们看。”
吴大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里透出一股凶光:“陈哥,你说咋弄?”
陈默抬手,指了指洼地外侧三十步外的一处浅水洼。
“明早天一亮,那三个人肯定会顺着原路折返。大壮,到时候你把衣裳扯烂,爬到那个水洼边上去抓鱼。动作要多蠢有多蠢,动静要多大有多大,务必把没有人回答那声打听。
因为就在李长风带人封山的前一刻,洞窟深处的蓝光猛然向内塌陷。
供灵槽里的中品灵石接连炸成粉末,最后那道刚补好的赤铜纹路在超负荷的嗡鸣声中彻底熔穿。
天旋地转的撕扯感拽着八具躯体狠狠往下坠,耳膜像被鈍针扎透,连眼前最后一点光亮都被搅成了渾浊的碎片。
噗通!
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瞬间灌满鼻腔。
陈默重重砸进一片黏稠的烂泥里,半截小腿当场陷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泥浆顺着破烂的衣摆往肉里钻,虎口未愈的裂伤被脏水一泡,辣得他眼角猛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双手撑住稍微硬实一点的草根,将右腿从腐泥里拔出半尺,顺势把整个人压低,蹲伏在一丛枯黄的水草后头。
四周灰蒙蒙的,连天光都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油垢。
空气里的灵气稠得像放馊了的隔夜粥,不仅难以吸入经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股让人胸口发闷的土腥与硫磺混杂的怪味。
不远处的水洼表面,正咕嘟咕嘟往上冒着拳头大的惨绿气泡,气泡啪地破裂,散出一缕淡灰色的雾气。
黑水泽。
这三个字在陈默脑子里闪过。
以前在宗门杂役房翻看那些没人要的破烂地理志时,上面提过一句:青阳山脉往南三百里,有死水成泽,灵气淤塞,瘴毒丛生。
古传送阵的定向板在最后关头被震歪了半寸,到底还是把他们甩偏到了这种鬼地方。
吼——
极远处的雾气深处,滚来一声沉闷的低吼。
声音贴着水面传过来,震得泥沼表面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这、这是哪儿?!”
左侧三丈外的泥坑里,一个跟着他们进阵的散修慌乱地扑腾起来,带起大片泥水。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更是脸色煞白,手脚并用地爬上土包,拔腿就要往雾气稀薄的东面冲:“有妖兽!快跑——”
“趴下!”
陈默声音不高,却像块冷硬的石头砸过去。
他反手从泥里抠起一团黑泥,直接糊在自己渗血的左肩和虎口上,眼神冷得吓人:“不想变成那东西的粪便,就给我贴着地皮别动!把身上的血腥味全用泥盖住!”
那名正要迈步的年轻散修浑身一僵。
一旁的吴大壮刚从泥浆里仰起头,吐掉嘴里的烂草叶,闻言二话不说,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拽住年轻散修的后裤腰,硬生生把人拖回了泥水里,顺手抓起两大把黑泥,劈头盖脸地往自己和那人身上抹。
“听陈兄弟的!乱跑个屁!”吴大壮压着嗓子骂了一句,后背被石片磨烂的伤口糊上腐泥,疼得他脸皮狠狠抽了抽,却硬是没再发出半点动静。
孙二娘早就在落地时滚到了枯木下,这会儿正半眯着眼,手里捏着钩索,死死盯着声源传来的方向。
八个人全数伏进泥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阵低吼响了两声,似乎没有闻到活物散发的血气,渐渐往更深处去了。
直到水面上的涟漪彻底平息,陈默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朝旁边的刘丹师递了个眼色。
刘丹师苦着脸,从怀里摸出一个被泥水泡得有些发胀的皮囊,抖了抖,倒出八粒灰扑扑的药丸。
“之前在矿洞配的清瘴丸,就剩这点存货了。”他猫着腰,把药丸挨个塞进众人手里,“省着点化开,能顶一阵子湿毒。谁要是伤口发黑流黄水,赶紧吱声,别等烂到骨头里才哭爹喊娘。”
陈默把苦涩的药丸含在舌下,一股辛辣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股堵得慌的闷气才算散开些许。
他低头解开腰间的布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摊在干燥的草叶上。
在洞窟里抢来的一百多块中品灵石,经过刚才那场超载强行传送,袋子里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石粉,完好的竟只剩可怜的十一块。
除此之外,就只有三枚边角磨损的低阶震荡符、两小瓶刘丹师用剩的麻药,以及半捆被汗水浸湿边缘的空白符纸。
“我的锤子……”
王铁匠用没断的右手在泥水里胡乱摸索,脸色比死人还难看,“掉在阵里了,没带过来……”
“别找了。”陈默将剩下的灵石和符纸收起,贴身藏好,“传送通道已经塌了,找不回来。这里泥底都是空的,待久了不用妖兽来咬,自己就得陷下去。”
他抬眼扫了一圈四周。
北面和西面全是冒着绿泡的死水洼,唯独东南方向的地势稍稍往上抬了一点,长着些扭曲发黑的矮灌木。
有灌木扎根,底下就必然有实土。
“孙二娘前头探路,踩着草根走。大壮断后,其他人跟着我的脚印。”陈默撑起身体,靴底在泥浆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吮吸声,“去那边的高地。”
队伍像一串沉默的泥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南面挪。
越往前走,脚下的腐叶层就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死人发胀的肚皮上。
陈默每一步都先用短刃的刀鞘探一下深浅,确认底下有硬底才敢落脚。
走了不到半里地,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哗啦!
原本走在最后的吴大壮,左脚踩中的一团枯草突然往下塌陷,整个人瞬间矮了半截,泥浆眨眼间就没过了他的大腿根。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灌木,咔嚓一声,枯枝断在手里,身子反而往下滑得更快,直接到了腰眼。
“别挣扎!把重心往后仰,手摊开!”
陈默猛地回头,喝止住旁边想要伸手去拉的散修。
泥坑吃人,越用力拔陷得越快,旁人凑过去也是搭上一条命。
他视线飞快扫过四周,一刀割断身旁垂挂的几根拇指粗的老藤,手指翻飞,三两下打了个死扣套索,看准吴大壮的腋下甩了过去。
“套住自己,借力往泥面上滚,别往上拔腿!”
吴大壮常年在生死边缘打滚,虽惊不乱,一把将藤蔓死死勒在胸口,肥胖的身躯顺势往后一仰,整个人平贴在泥面上。
陈默带着王铁匠和另外两名散修,脚抵住一截横倒的朽木,同时往后发力。
滋啦——
泥浆发出一声怪响,吴大壮像拔萝卜一样被硬生生拖出了泥潭,半边身子沾满了腥臭的黑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娘的,这底下……”吴大壮抹了把脸,刚想骂娘,举起的右手上却挂着一截腐烂的麻绳。
陈默目光一凝,顺着麻绳往下拽了拽。
绳子底下沉甸甸的,用刀鞘一挑,竟从泥坑边缘带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还有半截没烂透的牛筋绳。
锹柄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劈痕,像是被什么利器硬生生砍断的。
前人留下的。而且死得不怎么安生。
“收着。”陈默把铁锹和牛筋绳扔给孙二娘,自己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顺势趴在泥坑边缘的硬土上,把右耳死死贴住地面。
湿冷的泥土下,除了泥浆翻涌的咕嘟声,东侧大概半里外的地方,原本隐约传来的潺潺水流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突兀地断了。
不是水流改道。
更像是有什么体型庞大的东西横在了水道中间,硬生生把水给截住了。
紧接着,地面传来两下极其轻微的震颤,像是重物碾过河床。
陈默站起身,拍掉耳朵上的泥巴,原本指着东面高地的手指往南偏了四十五度。
“东面不能走,改道往南。”
没人多问半句。
刚才那个泥坑已经把所有人的侥幸心理全吞没了,现在陈默指哪,他们就往哪迈腿。
又在泥水里跋涉了大半个时辰,脚下的泥浆终于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布满青苔的碎石和干硬的黑土。
前方出现了一片歪七扭八的枯树林,虽然同样没有半点绿意,但好歹不用再担心一脚踩空没了命。
几名散修早就脱了力,一进林子就瘫坐在树根底下,大口喘气。
连吴大壮都靠着树干直哆嗦,后背的伤口被汗水和泥浆反复折腾,已经开始发白翻卷。
陈默没有坐。
他绕着几棵合抱粗的枯树走了半圈,视线落在一处离地三尺高的树干上。
那上面有一道斜劈下去的豁口。
木茬是黄白色的,还没有被沼泽里的黑雾彻底腐蚀变色,切口处极其粗糙,边缘翻卷,明显是用厚背大刀或者板斧之类的重兵器,凭着蛮力一斧子剁出来的。
他顺着树根往下看。
落叶被扒开的地方,留着半个模糊的鞋印。
鞋底很宽,前脚掌踩得极深,后跟却很浅——是个习惯往前冲、走路带风的练家子,而且不止一个人,旁边的灌木丛有被硬生生撞断的痕迹。
在这地方活动,不掩盖行踪,还随手拿树试刀。
要么是仗着修为高深肆无忌惮,要么,就是这片沼泽里的地头蛇,蛮横惯了。
“起来。”陈默回到众人身边,把刚坐稳的散修一把拽了起来,“这里不能待。把刚才踩出来的脚印全用枯叶盖上,往后退。”
“还退?”那个年轻散修差点哭出来,指着自己肿得像发面馒头的脚踝,“陈爷,真走不动了,这林子不挺干爽的吗……”
陈默没跟他废话,直接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到那棵枯树前,按着他的脑袋让他看那道斧痕:“劈开还不到两天。你想等拿斧子的人回来拿你试刀,我现在就把你绑在这儿。”
年轻散修看着那道近两寸深的豁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把后半句话死死咽了回去,转身就去扒拉地上的枯叶。
众人一路倒退着抹去痕迹,退出了枯树林,最终在林子南面百丈外的一处低洼地里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低,四周又被几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