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闲挥拳刃扶孤弱,逍遥漫踏远山长
离开临河酒肆,方立依旧没有催动灵枢探查,只是保持着慢悠悠的步调沿着河畔街巷闲逛。
方才那两道藏在对岸阴影里的黑月宗修士,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咒怨气息,他早就感知得清清楚楚。
可他没有回头,没有立刻撕破面皮,也没有催动【幻岳时摧掌】蓄势待发。
难得偷来这一段远离厮杀的光阴,他不想草草葬送。对方打算尾随,想等他出城再布下大阵围杀,那便由他们跟着。
他倒要看看,这两名六转仙级的追兵,能不能耐着性子,一路看他在这南疆边城,做些闲散闲事。
青石边城不大,主街走完,拐入东侧的窄巷。这片巷子大多是寻常人家,院墙低矮,不少院落里种着果树,枝头挂着青涩的野梨。巷子深处人声稀疏,和主街的喧闹截然不同。
刚转过一道土墙拐角,一阵压抑的啜泣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哭声不大,怯生生的,是孩童的声音。
方立脚步微顿,循声走过去。
巷子尽头,三四个衣衫褴褛的泼皮拦在一户柴门之前。这几人算不上修士,只是平日里靠着欺凌邻里、抢夺旁人财物度日的恶徒,手里拎着木棍,脸上带着凶横。柴门里面,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紧紧护着怀里的竹篮,篮中是她一早进山采来的灵草,本想换一点粮食养活卧病的娘亲。
“小丫头片子,识相点,把这些灵草交出来!这一片山林的灵草,早就归我们看管了!”为首的汉子抬着木棍,故意在地上敲得咚咚作响,出言恫吓。
小姑娘吓得身子发抖,却死死抱着竹篮不肯松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这是我采来给娘抓药的……求求你们,不要抢走。”
“抓药?关我们什么事!”旁边另一人伸手就去抢夺竹篮。
方立静静站在巷口,灰布外袍垂落,遮住一身力道灵枢的气息,玄铁面甲隐在阴影之中。
他一路走来,见惯了大道之上,修士之间动辄以命相搏、弱肉强食的残酷道理。黑月宗那些人更是把凡人性命视作献祭的资粮,仿佛弱小就活该被掠夺、被碾碎。
道理是一回事,眼底亲眼看见孤弱受欺,又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直接爆发杀招,万岳尽摧的蛮力一旦放开,这几个凡人泼皮根本承受不住,顷刻间便会身死道消。
方立缓步上前,声音平淡,不高不低:“放手。”
几个泼皮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戴面甲、身披灰袍的人,心里先是一慌,可打量一番,瞧不出什么强横的修士气息,又壮起胆子。
“哪来的怪人,少多管闲事!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为首汉子拎着木棍,朝着方立挥了过来。
方立只是轻轻抬掌,苍熊镇山的道韵微微放出来一丝。
没有狂暴的冲击,只是一股沉厚如山的压力悄然铺开。
那汉子挥到半空的手臂猛地一僵,浑身像是被千斤山石压住,四肢沉重,木棍“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双腿发软,扑通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剩下几人见状大惊,还想上前,可那股山岳般的压迫笼罩过来,一个个腿脚发软,接连瘫坐在地上,满脸惊惧,再也不敢放肆。
“以后,不许再来骚扰这一户人家。”方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再让我撞见,就不是压一压这么简单。”
几人哪里还敢多说半句,连滚带爬,慌慌张张跑出小巷,片刻便没了踪影。
危机散去,小姑娘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看向方立,抱着竹篮微微躬身:“谢、谢谢先生。”
“收好你的灵草,回去给你娘亲抓药。”方立微微颔首。
小姑娘点点头,抱着竹篮快步跑回院内,柴门轻轻合上。
方立收回力道,那股镇压强效随之散去。
巷外远处,河岸边的树荫里,墨攸和时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墨攸眉头微微皱起,低声冷嗤:“还有闲心插手凡人的纷争?修士行侠,最是可笑。”
时朔眸光沉静,依旧锁定方立的气息:“不必理会,凡人琐事耗不了他多少力气。继续跟着,沉住气,等到城外旷野,再动手。”
两人依旧藏好气息,远远吊在后方,如同附骨之疽。
方立离开小巷,继续向前。
边城东侧,有一条通往周边村落的土路,不少乡民往来。他顺着土路慢慢走,沿途所见,皆是南疆山野间的烟火百态。
走了约莫半刻,前方的山道旁围了不少百姓,人声嘈杂,满是焦急。
原来是山道旁的木桥被前几日的山洪冲垮了一截。这木桥是附近几个村落来往赶集的必经之路,桥身断裂,老人孩童很难通行,若是背着重物,一不小心便会跌入湍急的山涧。村里的青壮少,木料难寻,修了两日,依旧没能修好。
一群乡民围着断桥,愁眉苦脸,低声商量。
“桥不修,明天没法去边城换盐。”
“涧水急,绕路要多走两个时辰。”
方立停下脚步看了片刻。
他心念一动,奔牛撼岳的劲力悄然运转,身形一闪,落到涧边堆积的原木旁。他单手扣住一根粗壮沉重的老原木,沉力微微一吐,数丈长的巨木便被他轻松抬起,稳稳送到断桥缺口之处。
石龟固磐稳住自身重心,他一趟又一趟,将岸边备好的木料搬运、摆正,又以巨力挤压卡紧木榫。
没有炫目的灵光,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外人只看见这个覆面的灰袍人,力气大得吓人,沉重的木料在他手里轻如柴枝。
乡民们一开始又惊又怕,等到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帮忙捆扎藤条、固定支架。
半个时辰不到,断裂的木桥,重新稳固成型。
一名白发老者走上前来,对着方立深深拱手:“多谢仙长出手相助,大恩无以为报!”
“举手之劳。”方立微微摇头,并不接受乡民们送来的干粮山果,转身便沿着山道继续向前。
一路行,一路闲。
他看见山坳里的药田被野兽践踏,便悄悄放出一丝飞隼穿风的气息,驱散山野凶兽,不伤兽命,只把野兽驱往深山;
看见赶路的货郎车轮卡在石缝之中,便上前抬手,轻轻一掀,将沉重的板车抬出石坑;
看见迷途的孩童在山林边缘哭泣,便借着梦道幻丝,引着孩子循着熟悉的气味,回到村落入口。
他出手都极有分寸。
但凡凡人纷争、山野麻烦,只用力道,不轻易动用杀招,不伤性命,点到为止。
若是遇到作恶的低阶邪修,劫掠乡民、掠夺灵材,他才会催动【幻岳时摧掌】,虚实一掌铺开,幻影交错,时序迷乱,封滞对方灵枢,废掉作恶的修为,却也不轻易夺人性命。
一路逍遥,一路扶弱。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着轮回、布局、在生死夹缝中搏命求生的方立。
在这南疆山野之间,他只是一个独行的覆面修士,闲游四方,遇见不平便伸手管上一管,无事便漫步青山,看流云、听溪响。
可那两道黑袍身影,始终不远不近缀在身后。
墨攸的耐心一点点被磨掉,眼底杀意越来越浓。
“真是浪费修为,四处帮这些无关紧要的凡人!他越是这般分心,对我们越是有利。”
时朔淡淡应道:“他四转根基,哪怕不停出手,消耗也有限。他这是心境在松动,沉溺于这种无用的善念。等到出城,大阵铺开,这份心软,会变成他的催命符。”
他们不知道,方立每一次出手相助,看似随性,实则都在打磨自己的力道与诡道的分寸。
安抚受惊孩童时,他试着把梦道幻力放得柔和,不是用来迷惑杀敌,而是用来指引前路;
修桥搬木之时,他细细体悟苍熊镇山沉凝内敛的诀窍,学会把磅礴巨力收束起来,不肆意外泄;
驱散凶兽的时候,酒道的韵味缓缓铺开,以温和醉意安抚兽类凶性,不必依靠霸道镇压。
【幻岳时摧掌】的磨合,在一次次闲散出手之间,愈发圆润顺滑。
杀招不一定只能用来夺人性命,虚实同流的道,也可以用于护佑弱小。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金色余晖铺满连绵的青山。
方立登上一处山岗,停下脚步,远眺远方层叠的山峦。
边城已经远远落在身后,烟火气息淡了下去,前方便是荒寂无人的连绵野岭。
他知道,再往前,人烟断绝,再没有凡俗乡民,再没有琐事牵绊。
身后山道,两道黑袍人影,缓缓停下脚步,不再刻意隐藏身形。
墨攸缓缓抬手,漆黑的怨丝自袖底蔓延而出,在晚风里丝丝缕缕飘荡。
时朔身周,时序波纹缓缓流转,淡淡的光阴寒意笼罩四方。
“玩够了?”墨攸的声音隔着山风传过来,阴冷刺骨,“一路跟着你看你行侠仗义,倒是一场不错的好戏。此地无人,不用再藏着掖着。”
方立转过身,玄铁面甲对着两道追兵,周身灰袍随风轻扬。
一路逍遥闲游的温柔悄然敛去,九枚力道灵枢在血肉深处缓缓苏醒,本命大梦蝶,在丹田之内,轻轻振起蝶翼。
“既然跟了一路,那就,在这里了结吧。”
岳镇千虚摧法相,
闲扶孤弱踏秋光。
逍遥未尽烽烟起,
山岗之上待锋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