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戊攥着旧锄头,弯腰清理垄沟杂草。动作慢,每下都踩实,锄刃切进泥土,“噗”地闷响。
筑基后身子轻不少,肩背酸痛感消了大半。可这轻松没让他喘口气,神经绷得更紧。最近半个月,找他搭话的人多了。问怎么种灵稻产量高,问打坐时呼吸咋调整不胸闷。他全挡回去,只说运气好,碰巧打通淤塞。
太阳升高,热浪贴地滚来。柏戊直腰,抹把额头汗。一道影子斜罩在身上。
“柏师兄。”
声音客气,带着刻意亲近。柏戊没回头,盯着脚下泥块,锄头顿了顿,继续刨。“嗯?”
那年轻外门弟子往前凑一步,挡住阳光。面容普通,混人群里转眼找不着。站的位置讲究,正好卡在柏戊转身能看见、却不好直接走开的角度。
“我看师兄气色不错,丹田波动也稳。”年轻人搓搓手,堆笑,“咱外门不少兄弟卡十几年了,想请教师兄,是不是有特别打坐法门?或者……有没有笔记啥的参考?”
柏戊手上动作停住。
缓缓转身,眯眼打量对方。这人眼神飘忽,视线在他腰间磨损严重的储物袋上停一瞬,迅速移开装看天。提问绕弯子,先夸状态,再引话题,最后抛核心目的。不是同门闲聊,是试探。
“打坐就是打坐。”柏戊开口,声音沙哑,“哪有什么特别法门。老祖宗传的《基础引气诀》,照着练就行。我这瞎猫碰死耗子,运气好。”
年轻人笑容僵一下,又展开:“师兄太谦虚。我听说前几日,你在灵田边帮赵四师弟疏导经脉?那手法可不像是《引气诀》里的。”
空气凝固一秒。
柏戊心里冷笑。连这都知道。昨天在灵田边举动,早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放下锄头,靠旁边木桩,从怀里摸出脏兮兮烟袋锅,没点火,手指摩挲粗糙木纹。“赵四那小子疼得直咧嘴,我顺手帮他按两下穴位。那是老偏方,治标不治本,你们别学。”
“老偏方?”年轻人追问,“具体哪个穴位?咋按?”
柏戊抬头,眼神浑浊,透着不耐烦:“说了是偏方,就没固定套路。看人下菜碟懂不懂?你问我我也说不清。再说,你是想突破,还是想听故事?想突破,回去老老实实盘腿坐着去。想听故事,出门左转,茶馆里说书的多的是。”
说完,摆摆手,转身要走。
年轻人伸手想拦,又缩回去。盯着柏戊佝偻背影,眉头微皱,似在权衡。最终没开口,站原地,目光紧紧追柏戊离去方向。
柏戊走得不快,步子稳。拐过弯,确认身后没人跟上,加快脚步,钻进狭窄小巷。巷子深处堆满杂物,空气弥漫霉味和腐烂落叶气息。
他停下,背靠冰冷石墙,深吸口气。心脏剧烈跳动,不是累,是警惕。刚才那瞬间,清晰感觉对方身上散发的审视意味。不是好奇,是评估。像屠夫看猪,掂量斤两,琢磨从哪下刀。
执法堂暗线。
柏戊脑子里闪过这几个字。自从陆祈在演武场出手后,外门空气变得粘稠。以前大家只顾低头干活,现在走路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不该踩的东西。
他摸胸口,贴身藏着张皱巴巴纸片。上面画简单线条,标注呼吸节奏和灵力流转节点。这是陆祈整理的简易笔记,突破关键。
不能交出去。也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东西从哪来的。
柏戊在巷子里站一会儿,心跳平复,整理好衣衫,装作若无其事往外走。
第二天傍晚,天色阴沉,云层压得低,像要下雨。
柏戊刚从灵田回来,提半筐刚摘下的灵草。走到弟子居舍区空地,又遇到那人。
这次在石台角落。年轻人坐石台上,把玩一枚玉简,看到柏戊过来,立刻站起来。
“柏师兄,真巧。”年轻人笑得温和,眼底多了几分急切,“昨天我想一天,还是觉得师兄肯定有独门心得。你看,咱都是苦出身,能不能透个底?哪怕一点点思路,我也感激不尽。”
柏戊瞥他一眼,没接话,径直走向旁边水缸,准备洗手。
年轻人跟过来,压低声音:“师兄,我知道你在教别人调息。赵四说过,你用的方法很特别。你愿意分享,我可以帮你向执事堂申请资源,甚至……”
“风太大,听不清。”柏戊打断,双手浸冷水,用力搓洗沾满泥土手指。水花溅起,打湿袖口。
年轻人脸色沉了沉:“师兄,我是诚心请教。你别装糊涂。”
柏戊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眼神没愤怒,没恐惧,只有看透世事的疲惫和漠然。柏戊擦干手,从怀里掏块破布,擦擦脸,摇摇头。
“我说风大,就是风大。你要是闲得慌,去帮长老扫扫地吧。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说完,绕过年轻人,快步走向自己居所。脚步急促,没慌乱。
年轻人站原地,拳头紧握,指节泛白。看着柏戊远去背影,嘴角扯出一丝冷硬弧度。没追上去,从怀里掏出另一枚留音玉简,对着它低声说:
“记录:柏戊,今日再次回避关于修行笔记询问。态度敷衍,疑似刻意隐瞒。另,昨日于灵田边救治赵四时,曾使用非正统导引术,动作隐蔽,疑似有人指点或持有特殊功法残篇。建议上报执法堂,深入调查其来源。”
玉简发出微弱蓝光,收录这段话。
与此同时,玄衍宗执法堂内,灯火通明。
墨岚宸坐案前,身穿暗红色法袍,面容威严。面前堆满卷宗,每页都写满密密麻麻字迹。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此刻正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声响。
一名黑衣执事躬身站一旁,递上一份新报告。
“长老,外门新提交观察记录。”
墨岚宸接过报告,目光扫过上面内容。看到“柏戊”两个字,手指停顿一下。
翻开之前卷宗,里面有关于柏戊零星记录:突破筑基、声望渐起、频繁接触底层弟子、行为异常等。这些碎片化信息,像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墨岚宸拿起朱笔,在报告末尾空白处,重重写下四个字:
“重点观察。”
笔锋凌厉,墨迹未干,透着肃杀之气。
写完这四个字,将报告合上,扔进一旁分类架中。那里已经堆积不少类似文件夹,每个标签背后,都藏着宗门内部不为人知秘密和隐患。
端起茶杯,喝口凉茶,眉头微蹙。
“陆祈那边还没动静吗?”他问。
黑衣执事低下头:“回长老,陆祈仍在禁足中,每日按时修炼,未见异常。但外门底层似乎有些异动,多名弟子私下交流修行心得,气氛微妙。”
墨岚宸冷哼一声:“异端之火,星星点点最易燎原。柏戊这个人,看似老实,实则心机深沉。他之所以能突破,恐怕离不开陆祈的‘帮助’。查清楚他们之间的联系,我要活的证据。”
“是。”执事应声退下。
墨岚宸独自坐昏暗房间里,窗外雷声隐隐作响,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他冷峻面容。想起多年前那个因修习邪术而走火入魔的弟子,那张扭曲痛苦的脸再次浮现眼前。
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也更加冰冷。
为了维护古法的正统,为了不让悲剧重演,任何异端都必须被清除。无论对方是谁,无论代价有多大。
夜色渐深,雨落下来。
淅淅沥沥雨声敲打瓦片,发出清脆声响。柏戊居所位于外门边缘,一间简陋石屋,屋顶漏风,墙壁斑驳。
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灵粥。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许久。胃里的温暖让他感到一丝安宁,但心里的弦始终紧绷着。
今天那两个弟子的试探,不是巧合。执法堂的网,已经撒下来了。
放下碗筷,伸出粗糙手指,攥住膝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的老茧摩擦着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三十年前,也是这样坐着。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入门的少年,灵根平庸,资质低下。同门的嘲笑、师长的轻视、资源的匮乏,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身上。被人排挤,被孤立,甚至连最基本的修炼资源都要靠偷摸才能弄到一点。
那时候,盯他的是同辈的竞争者,是那些自恃天赋优越的骄纵弟子。
如今,盯他的是执法堂的暗线,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权力机构。
性质截然不同。
以前的压力,来自生存的本能;现在的压力,来自规则的审判。
柏戊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雨幕遮挡了星光,天地间一片混沌。
但他没感到恐惧。
相反,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虽然陆祈被禁足,虽然联系困难,但那套数值修行的理念,已经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底层蝼蚁,他是一个掌握了钥匙的人。
这把钥匙,或许不能打开所有门,但至少能让他看清脚下的路。
“重点观察么……”柏戊低声喃喃,声音淹没在雨声中。
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动作缓慢而坚定。
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监视会更严密,试探会更频繁,甚至可能随时面临审查。
但他不会逃。
至少现在不会。
要守住这个秘密,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希望。为了那些同样被困在底层、渴望改变的弟子们。
柏戊转身走进屋内,关上木门。
屋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摇曳。走到桌前,从暗格里取出那张皱巴巴的笔记,借着灯光仔细查看。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字迹也有些模糊,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见。
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线条,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窗外,雨势渐大。
雷声滚滚,掩盖了一切声响。
而在遥远的执法堂高处,一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窗户,注视着这片混乱而沉默的外门区域。
柏戊坐在石凳上,手指紧攥膝盖,指节泛白,目光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