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路的老银行缩在两排梧桐后头，门脸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招牌上金漆剥了大半，剩一个“安”字和缺了偏旁的“银”，风一吹，那块底板就吱呀响一声。顾霆琛把车停在街对面巷口，没熄火，暖风还开着，前挡玻璃上的雾化开一小片，又慢慢糊回去。
“八点零七。”他扫了眼仪表盘。
“提前十三分钟。”虞夭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她缩了缩脖子，眯眼越过梧桐树干，落在银行侧门那排台阶上。
台阶上坐了个男的，灰夹克，头低着，手里捧一杯便利店豆浆，吸管咬得扁扁的，杯壁上凝着水珠，顺他虎口往下淌。脚边搁着个黑色公文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文件袋的边。虞夭盯着那只公文包看了三秒，又去看台阶右侧的监控探头，探头外壳上缠着一圈黑胶带，正对卷帘门方向，角度被人拧过。
“那探头动过。”她说。
顾霆琛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胶带缠的位置不对，挡了镜头下沿。正常人不会爬上去缠那玩意儿。”
“他比我们早。”虞夭把车窗升回去，掏出手机给小九打字：台阶上灰夹克，查一下。小九的面板从屏幕底浮上来，字滚得快：【宿主，用不着查。他夹克左胸口袋别着工牌，露了一角，蓝底白字，顾氏后勤。是顾成的人。】
虞夭把手机翻过去给顾霆琛看。他扫了一眼，下颌线绷了一下，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推开车门。虞夭伸手按住他胳膊。
“急什么。”
“他在那儿坐着，就是堵门。”
“他堵的是卷帘门，不是保管箱。”虞夭松开手，指节在他袖口上蹭了一下，“老银行八点半才开，保管箱业务在二楼，走侧门楼梯。他坐正门台阶上，说明顾成只知道银行，不知道箱子在哪一层哪个柜。派个人来盯梢，盯的是我们进哪扇门。”
顾霆琛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台阶上那个灰夹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豆浆杯随手丢进旁边垃圾桶，没丢准，杯子磕在桶沿上弹到地上，滚了半圈，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素质。”虞夭评价了一句，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领口，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没往正门走，沿梧桐树那一侧的人行道绕到银行西边。西边有条窄巷，墙上钉着一块褪色的铜牌，写着“保管箱业务请走西门”。巷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深色膜，引擎盖还是温的。
虞夭脚步没停，从商务车旁边走过去，余光扫了一眼车牌。不是顾成那辆。她拐进巷子，顾霆琛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皮鞋跟磕在石板路上，一轻一重。
西门是个小铁门，漆成墨绿色，门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虞夭抬手敲了两下，小窗从里面滑开，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保管箱业务，八点半。”
“知道。”虞夭把顾霆琛胸前内袋里那张深蓝色硬卡抽出来，贴着窗缝递进去，“开户人顾长安，账号780211-9，约的今天。”
那双眼睛在卡面上停了两秒，小窗关上，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顾霆琛站在虞夭身后半步，肩膀抵着墙，视线一直往巷口瞟。
“巷口那辆车，你看见没有。”他压低声音。
“看见了。不是顾成的，也不是顾长河的。”虞夭把卡收回来，捏在指间，“安庆路这一片是老城区，这个点停在这儿的车，要么是等银行开门办业务的，要么是等我们。”
小窗又滑开，那双眼睛递出来一张单子。“签字。卡主本人来不了，代取人要签承诺书，按手印。”
虞夭接过单子和笔，递给顾霆琛。他接过去，弯腰在墙上垫着单子签，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签完他直起身，虞夭看见他握笔那只手，指节泛白，创可贴边缘又翘起来一截。
“顾总，”她伸手把单子拿过来，递给窗里，“你手抖什么。”
“没抖。”
“你签的是承诺书，不是认罪书。”虞夭把单子递进去，回头看他一眼，“放松点，你现在还没到踩缝纫机那一步。”
小窗关上，铁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虞夭先进，顾霆琛跟在后面，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里面是一条窄楼梯，水泥台阶磨得发亮，墙上挂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二楼走廊尽头是保管箱室，铁栅栏门开着，里面一排排金属柜，冷气开得很足，虞夭一进去胳膊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780211-9，顾长安，二〇〇三年开的户。”她把登记簿翻了一页，手指点在一行褪色的蓝黑墨水上，“这个户头有点特殊，当年开户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虞夭把卡放在柜台上。“什么话。”
“户主说，取箱的人必须两个人同时到场，一个姓顾，一个不姓顾。”中年女人抬起眼皮，视线在虞夭和顾霆琛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你们俩，正好。”
顾霆琛的手在裤袋里攥了一下。虞夭没看他，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放在柜台上。“我姓虞。”
中年女人核对了证件，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钥匙，铜的，齿口复杂，跟虞夭那把档案室钥匙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她把钥匙推过来，又指了指里间那排柜子最下面一层。
“七号柜。你们自己开，开完出来登记。”
虞夭拿起钥匙，往那排柜子走过去。顾霆琛跟在她身侧，两个人的脚步在冷气里响得很清楚。七号柜在最底层，柜门不大，锁孔上方贴着一小块胶布，胶布边缘发黄卷起，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个“七”。
虞夭蹲下去，把钥匙插进锁孔。铜钥匙进得很顺，她拧了半圈，锁簧弹开，柜门往外弹了一条缝。她没急着拉，回头看了顾霆琛一眼。
“你爸留的两个人同时到场，一个姓顾一个不姓顾。”她说，“他防的是顾家人自己来开。你二叔、你大伯、顾成，谁来了都开不了这个柜。”
顾霆琛蹲下来，手搭在柜门上，指腹在金属表面蹭了一下，蹭掉一层薄灰。“开。”
虞夭把柜门拉开。里面空间不大，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封口处贴着一条封条，封条上盖着顾长安的私章，红印泥已经发暗。档案袋旁边还搁着一个更小的铁盒子，扁的，跟顾霆琛在老宅夹层里摸到的那张卡差不多尺寸，盒盖上贴着一张标签，手写的两个字：给夭。
虞夭盯着那个“夭”字看了两秒。顾霆琛也看见了，他伸手要去拿铁盒，虞夭按住他手腕。
“先看档案袋。”
她把档案袋拿出来，封条完好，没被拆过。她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原件，甲方签名栏写着“顾长安”，乙方空白，日期二〇〇三年四月十四日。协议下面压着一份手写说明，三页纸，字迹是顾长安的，瘦硬，横钩顿得重。
虞夭翻到第二页，目光停在一行字上：本人顾长安，自愿将名下顾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二股权转让给顾霆琛，由其母虞氏代为持有，待霆琛成年后归还。若本人意外身故，此协议自动生效，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代持、变更或注销。
她抬起头。顾霆琛正盯着那行字，脸色在冷白灯光下一点点褪去血色。
“百分之三十二。”虞夭把说明递给他，“你爸把顾氏三分之一的股权，留给了你。你二叔当年用他的工号改的那份股东变更，改的就是这百分之三十二。”
顾霆琛接过那三页纸，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皱。他没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虞夭把那个小铁盒拿起来，盒盖没锁，轻轻一掀就开。里面是一枚旧钥匙，铜的，齿口跟档案室那把几乎一样，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
她把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顾长安的笔迹：夭，替我看着霆琛，别让他变成顾家的人。
虞夭把纸条合上，塞回铁盒，盖好。她站起来，膝盖在冷气里蹲久了有点发僵。顾霆琛还蹲在柜子前面，手里攥着那三页纸，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
“顾总。”她开口。
他没抬头。
“你爸没签过那份变更，你爸把股权留给了你，你爸还留了一把钥匙。”虞夭把铁盒揣进外套内袋，手插回口袋，铜钥匙硌着指腹，“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重。你现在蹲在这儿，是想先哭，还是先上去把门口那个灰夹克处理了。”
顾霆琛终于抬起头。他眼睛很红，但没湿，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干。他把三页纸折好，贴着胸口塞进内袋，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上去。”他说，声音哑得厉害，“门口那个，我来。”
虞夭侧身让他先走。顾霆琛迈出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铁盒里，为什么写你的名字。”
“不知道。”虞夭把柜门关上，钥匙拔出来，锁簧咔哒一声归位，“但你爸认识我，或者认识跟我同名的人。这件事，等出了银行再算。”
两个人往楼梯口走。冷气从身后追上来，吹得虞夭后颈发凉。走到楼梯拐角，小九的面板从她手机屏幕角落浮起来，字色泛红，滚得比平时快：【宿主，门口那个灰夹克刚才接了个电话，说了三个字：出来了。他往巷口那辆商务车方向走了。另外，顾霆琛的手机刚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备注是“二叔”，内容：霆琛，你爸的东西，你一个人拿不动。】
虞夭脚步顿了一下。顾霆琛已经走到楼梯口，手搭在铁门把手上，没听见她停。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
“小九，”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盯住巷口那辆车。顾长河要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