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天,林涛被拉进了一个微信群。
群名:"后街街坊互助群",四百多人。
拉他进去的是赵大爷,附带一句话:"小伙子,进来听听大伙儿咋说。"
林涛点开群聊记录,往上翻了五分钟,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消息已经刷到九百多条。
@所有人 那个包子铺涨价了,一块二,说好的不涨价呢?
就是,一开始一块钱吸引人,现在涨了两毛,套路深。
你们懂啥?肉涨价了,人家不涨才怪。
人家连锁店"老北京"买五送一,算下来八毛三,比他便宜将近四毛呢!
连锁店那包子能吃?冷冻肉馅,机器皮,一股子冰箱味!
你替他说话,他给你多少钱?
我替他说话是因为他包子好吃!你吃过吗就在这喷?
我吃了,一般般,没传说中那么神。
你那舌头怕是木的。
林涛看着这些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发了一句话:
"大家好,我是包子铺的林涛。涨价是因为肉价涨了,从十二涨到十四。一块二,我依然不赚钱。大家想吃便宜的,可以去街尾,那边更便宜。我不拦着。"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三十秒。
然后炸了。
老板本人来了!
老板你看看,大家不是不能接受涨价,是不能接受变卦。
你一开始说一块钱不亏本,现在又说肉涨价了,那之前一块钱的时候你亏了?
所以你之前是在做慈善?
做慈善做半个月就不做了?
林涛看着这些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确实一开始就没说实话。一块钱,他一直都在亏,只是亏多亏少的问题。
@林涛 老板,你实话实说,一块钱的时候你亏不亏?
发这条的是个网名叫"隔壁王师傅"的人。
林涛犹豫了很久,打了两个字:
"亏。"
群里又安静了。
亏你还卖一块?
"闲着也是闲着。"
这句话发出去,群里彻底沉默了。
过了两分钟,赵大爷发了条语音,六十秒。
林涛点开,赵大爷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大伙儿都听我说两句。这小伙子,凌晨三点起来剁肉,五点开门,一块钱一个包子,皮薄馅大,肉汁饱满。他亏不亏,我吃不出来?我吃了四十年包子,谁的肉多谁的肉少,我一口就知道。他亏了半个月了,今天涨两毛,涨得合理。你们要去街尾买八毛三的冷冻包子,我不拦着。但别在这寒人心。"
群里安静了五分钟。
然后有人发了条消息:
"赵叔说得对。我天天在他那吃,包子确实好。涨两毛就两毛吧,一根冰棍还涨了呢。"
"就是,人家起得比鸡早,亏了半个月,涨两毛怎么了?"
"我去街尾买过那个买五送一的,包子皮一股怪味,再也不去了。"
"林老板,明天给我留十个包子,我六点半来拿。"
林涛看着一条条消息,鼻子有点酸。
他打了三个字:"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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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群里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隔壁王师傅"又冒出来了:
@林涛 老板,我有个问题。你说你亏本卖,那你的钱从哪来?总不能家里有矿吧?
"存款。"
什么存款?多少?
"够亏几个月。"
几个月?你打算亏几个月?亏完了呢?关门?那我们这些天天吃你包子的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林涛心口上。
他沉默了很久。
"没想过。"
没想过就别开始。你这是害人害己。你把整条街的店都逼关门了,现在自己也撑不下去,到时候一拍屁股走人,我们找谁说理去?
这条消息下面,附和的人不少。
林涛关了手机,坐在板凳上,看着天花板。
他确实没想过那么远。
他一开始就是想找个事干,躲清静。结果越陷越深,骑虎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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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林涛去菜市场。
孙姐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小伙子,你上群了?"
"上了。"
"群里吵翻天了,我看见了。"孙姐砍肉的手没停,"有人说你坏话,有人说你好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骗谁呢?你眼圈都黑了。"孙姐把肉装好,多塞了一把葱,"送你的。你那群街坊,嘴碎,但心不坏。吵完了该买还是买。"
"谢谢孙姐。"
"别谢我。你今天那肉,十五斤照旧?"
"照旧。"
"十四一斤,你确定?"
"确定。"
孙姐摇摇头:"你这人,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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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梅苧回家,进门第一句话:"你上群了?"
"上了。"
"看见群里那些话了?"
"看见了。"
"那个'隔壁王师傅'你知道是谁吗?"
"谁?"
"刘婶她老公。"
林涛一愣。
"刘婶?卖煎饼那个?"
"对。她老公姓王,在机械厂上班,平时就爱抬杠。群里那些难听话,多半是他发的。"
林涛想起刘婶——那个煎饼摊凉了之后,刮板搁在案板上落灰的女人。
她老公在群里骂他,能理解。
"梅苧,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害人了?"
王梅苧换了鞋,走进厨房,没急着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你害人了吗?你包子好吃、价格低,老百姓得了实惠。老周他们被挤垮了,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但你把一整条街的早餐生态搞崩了,这也是事实。"
"那我该怎么办?"
"要么做大做强,把连锁店也干趴下,让整条街跟着你活过来。要么趁早关门,别拖累更多人。"
"做大做强?"
"对。办齐证件,换个大门脸,招几个帮手,搞配送,搞外卖,搞品牌。你那包子,要是真能标准化,开十家店都不是问题。"
"我没那本事。"
"你没那本事谁有?"王梅苧白了他一眼,"你跑了三年销售,全国到处跑,见过世面。你以为你那点销售经验是白干的?"
林涛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跑销售的经历,能跟开包子铺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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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天,凌晨四点。
林涛站在案板前,脑子里转着王梅苧的话。
做大做强。
四个字,说得轻巧。
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上了,拿什么做大做强?
咣。咣。咣。
他一边剁肉,一边想。
五点,卷帘门拉起来。
六点,赵大爷来了,身后跟着一群老伙计。
但今天,赵大爷的表情不太对。
"小伙子。"他压低声音,"群里有人要搞你。"
"谁?"
"刘婶她老公,还有街尾那家连锁店的人。他们在群里说,要联名举报你无照经营。"
林涛手上的动作停了。
"联名举报?"
"嗯。说你没营业执照、没食品经营许可证、没健康证,属于非法营业,要求街道办查封。"
林涛沉默了。
他早知道这一天会来。马主任给了一周时间,现在已经过了十天了。
"赵叔,谢谢你告诉我。"
"谢啥。我那几个老伙计说了,他们联名给你作证,说你包子没问题,不能封。"
"没用的,赵叔。这是行政问题,不是口碑问题。"
赵大爷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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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不是上次那个陈先生,是另一个,三十多岁,头发油光水滑,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
"林涛?"
"对。"
"我姓吴,'老北京包子铺'的片区经理。"男人拉开折叠椅坐下,翘起二郎腿,"久仰大名。"
林涛没说话,继续包包子。
"你不用紧张。"吴经理笑了笑,"我今天来,不是来找茬的。"
"那来干嘛?"
"来谈合作。"
"合作?"
"对。我们'老北京'看中你这个位置了。你这店,虽然没证、没规模、没品牌,但人气旺。我们想——"他顿了顿,"收购你这个店。"
"收购?"
"对。我们出钱,你出手艺。我们给你挂牌'老北京',统一配送半成品,你负责加热销售。工资嘛——"他在平板上点了几下,"一个月五千,加提成。"
林涛停了手。
"五千?"
"对,五千。比你自己干强多了。你自己干,一个月亏几百,图啥?"
林涛看着他,突然笑了。
"吴经理,你知道我一个包子卖多少钱吗?"
"一块二。"
"你知道我肉馅用什么肉吗?"
"冷冻五花,批发价——"
"现杀的五花肉,十四一斤。我自己剁。面我自己发。豆浆我自己磨。白粥我自己熬。"
吴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这模式,没有可持续性。"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干?"
林涛想了想,说:"你吃过我那块五一碗的馄饨吗?"
"什么?"
"街口那家馄饨,八块钱一碗。皮薄馅大,汤头鲜。我吃了,觉得好吃。但我一个一块二的包子,凭什么让人家天天来?"
"因为便宜。"
"因为好吃。"林涛纠正他,"便宜留不住人,好吃才能。"
吴经理沉默了几秒,收起平板:"林老板,你这人,有意思。但生意场上,情怀不值钱。"
"我知道不值钱。"林涛低头继续包包子,"但我乐意。"
吴经理站起身,整了整领带:"你会后悔的。"
"可能吧。"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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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马主任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穿制服,胸口别着执法证。
"林涛?"马主任脸色不太好,"我给你一周时间办证,你办了没有?"
"还没。"
"还没?"马主任身后的一个人开口了,"根据《食品安全法》第三十五条,未取得食品生产经营许可从事食品生产经营活动,可处以五万元以上罚款。情节严重的,责令停产停业。"
五万。
林涛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万,他卖一年包子都赚不回来。
"马主任——"
"不是我不帮你。"马主任压低声音,"有人联名举报你了。上面压下来,我得走程序。"
"谁举报的?"
"这我不能说。"马主任叹了口气,"但证据确凿——你确实没证。我给你两条路。一,今天关门,我帮你申请从轻处理,罚款降到五千。二,继续开,等正式罚单下来,五万起步。"
五千。
林涛身上连一千都没有。
"马主任,再给我三天。"
"三天?三天你能把证办下来?"
"我试试。"
"你试过了,办不下来。面积不达标,硬件不够。"
"那我换个地方。"
"换地方?你——"
"马主任,三天。就三天。"林涛看着他,"三天后,我给你一个交代。"
马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三天。多一天都不行。"
三个人走了。
林涛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四张折叠桌,看着蒸笼,看着豆浆桶。
三天。
他只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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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涛跑了五个地方。
房产中介、工商局、食药监局、街道办、银行。
中介那边的三十平方门脸还在,但月租从六千涨到了六千五。
工商局说,换个地址重新办,需要新租赁合同、新平面图。
食药监局说,新店面要现场核查,面积够了但还要装灭蝇灯、消毒柜、防鼠板、三防设施。
街道办说,三天不可能办完,最快两周。
银行说,他没固定收入,贷不了款。
林涛从银行出来,坐在台阶上,觉得天旋地转。
三天。
他拿什么在三天内搞定这一切?
他掏出手机,翻到街坊群。
消息又刷了几百条。
有人骂他,有人挺他,有人发了他被执法的照片,有人呼吁大家去街道办请愿。
他看着这些消息,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三天就三天。"
他拨了个电话。
"梅苧。"
"嗯?"
"帮我个忙。"
"啥忙?"
"明天早上,你来店里帮我卖豆浆。"
"我?我还要上班——"
"请假。"
"我请不了——"
"梅苧,就一天。明天,你来帮我。"
王梅苧沉默了很久。
"林涛,你到底要干嘛?"
"我要干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明天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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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天,凌晨三点。
林涛没睡。
他坐在案板前,不是剁肉,是在纸上写写画画。
画了一张又一张,撕了又画。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画完了一张图。
一张手绘的"早餐联盟"平面图。
三十平方的门脸,左边是包子区,中间是豆浆豆腐脑区,右边是煎饼油条区。后面是加工间,前面是就餐区。
他把老周、胖哥、刘婶的名字写在上面。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了一行大字:
"今日最后一天,明天搬新店。新店地址:后街东头68号。面积更大,座位更多,品种更全。老顾客全部八折。"
五点,卷帘门拉起来。
六点,赵大爷来了。
他站在小黑板前,读了三遍。
"搬店?"
"对,搬个大的。"
"多大?"
"三十多平方。"
赵大爷眼睛亮了:"那能坐多少人?"
"至少二十个。"
"好!好啊!"赵大爷一拍大腿,"早就该搬了!你那巴掌大的地方,转身都费劲。"
七点,消息传开了。
街坊群里炸了。
"搬店了?搬哪?"
"后街东头68号,原来那个水果店的位置。"
"那地方好啊,宽敞!"
"老板终于开窍了!"
"但新店有证吗?"
"有证才搬。"
林涛看着群里的问题,一一回复。
"营业执照正在办,新地址,面积达标。食品经营许可证同步申请。健康证已经拿到了。"
"真的假的?"
"真的。明天开业,大家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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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王梅苧来了。
她穿着一身便装,头发扎成马尾,站在门口,看着林涛。
"请假了?"
"请了。"
"谢谢。"
"别说谢。你到底要干嘛?"
林涛把她拉到一边,掏出那张手绘的平面图。
"你看。"
王梅苧接过来,看了半天。
"这是——"
"早餐联盟。"林涛说,"我搬新店,三十平方,面积达标,能办证。但光我一个人,还是亏。所以——我请老周、胖哥、刘婶一起干。"
"一起干?"
"对。老周负责豆浆豆腐脑,胖哥负责油条,刘婶负责煎饼。我负责包子。四家合一家,共享店面、共享客流、共享成本。"
王梅苧盯着那张图,半天没说话。
"你疯了。"她最后说。
"可能吧。"
"你把人家逼关门,现在又请人家回来一起干?"
"不是请回来。"林涛摇头,"是给他们一个机会。新店面积大,能摆下四个档口。他们不用自己租店面、交房租,只用出手艺。赚的钱,按品类分。"
"他们凭什么信你?"
"因为我也没赚他们的钱。"林涛说,"店面租金我出,水电我出,设备我出。他们只管做,卖多少分多少。"
王梅苧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了。
"林涛,你——你这是要当包租公?"
"不是包租公。是合伙人。"
"你哪来的钱租三十平方的门脸?"
林涛沉默了一下。
"我卖了车。"
王梅苧张大了嘴。
"你那辆——"
"对,那辆。虽然不值多少钱,二手卖了三万五。够交半年房租,装修一部分,买设备。"
"你——"王梅苧声音颤抖,"你把你最后一点家当都砸进去了?"
"不是家当。"林涛笑了笑,"是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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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