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林涛没关门。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拉卷帘门的时候,手抖了。
不是害怕,是饿的。凌晨三点起来剁肉,到早上八点,一口没吃,手抖得像筛糠。
他坐在板凳上,看着空荡荡的四张折叠桌,脑子里一团浆糊。
王梅苧早上来了一趟,看见卷帘门还开着,站在门口骂了十分钟。
"你昨天说关,今天又开!林涛,你到底几个意思?!"
"我手抖了。"
"手抖了?!你以为你是帕金森?!"
"真的抖。"林涛举起手,五指张开,确实在微微颤抖,"饿的。"
王梅苧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十分钟后,她端着一碗馄饨回来,往他面前一放。
"吃。"
林涛接过碗,狼吞虎咽。
馄饨是街上另一家店的,皮薄馅大,汤头鲜。
他吃着吃着,突然停了。
"梅苧。"
"嗯?"
"这馄饨,多少钱一碗?"
"八块。"
"八块。"林涛嚼着馄饨皮,"我一块钱的包子,人家八块钱的馄饨。人家能赚钱,我为什么不能?"
"人家有证、有店面、有规模。你呢?你连健康证都没有。"
"那我去办。"
"你不是说面积不达标吗?"
"我租个更大的。"
王梅苧看着他,放下筷子:"林涛,你疯了。你知不知道换个门脸要多少钱?"
"不知道。"
"至少多一倍房租。"
"那我就多卖一倍包子。"
"你一天已经卖六百个了!你凌晨三点起来,忙到九点,手都抖了!你还要翻倍?你想死在案板前?"
林涛把最后一口馄饨吞下去,擦了擦嘴。
"梅苧,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关不了这个门。"
"为什么?"
"因为赵大爷他们——"他指了指门外,"那些人,每天早上就等着我拉卷帘门。我关了,他们去哪吃?去吃八块钱一碗的馄饨?去吃一块五的鞋底小笼包?"
"那是他们的事!"
"不是他们的事。"林涛站起来,手还在抖,但眼神稳了,"是我开了这个头。我把老周他们逼走了,整条街就剩我一家。我要是现在关了,这条街的早餐就断了。那些大爷大妈,还有那些赶着上班的年轻人——他们得走两条街才能买到早饭。"
"所以你就当活菩萨?"
"我不是活菩萨。"林涛笑了笑,"我就是个失业了没事干、跑来开店躲清闲的倒霉蛋。但既然开了,就别怂。"
王梅苧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是——"她咬了咬嘴唇,"你真是没救了。"
"没救就没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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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天,林涛去了房产中介。
后街往东走两百米,有个临街的门脸,三十多平方,比现在大一倍多。
月租六千。
他现在那个巴掌大的门脸,月租两千八。
翻了一倍多。
"能便宜点吗?"林涛问中介小哥。
"哥,这地段,六千已经很便宜了。你看看对面那个便利店,月租一万二。"
林涛算了算账。
六千房租,加上水电、肉面成本、设备添置——一个月固定支出至少一万二。
一天卖六百个包子,一块钱一个,六百块。加上豆浆、白粥、咸菜——一天营业额撑死八百。
一个月两万四。
扣掉成本,净赚——一万二。
刚好够本。
不,还不够。他还没算自己的工钱。
"我回去想想。"林涛说。
"哥,这店抢手,你别想太久。"中介小哥递了张名片,"随时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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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林涛还在想。
凌晨三点起来剁肉,五点开门,七点半卖完,回家算账,下午跑手续,傍晚想门脸的事。
他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被抽得团团转。
但每天拉卷帘门的那一刻,看见赵大爷第一个走进来,咬下包子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他觉得,值。
哪怕只值七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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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天,变故来了。
不是食药监局的罚单,不是街尾新开的包子铺,不是那个要五百块赔偿的女人。
是老周。
老周回来了。
不是回来开店,是回来——在林涛店旁边,支了个三轮车,卖豆浆。
"周叔?"林涛看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老周瘦了一圈,头发更白了,但眼睛里有光。
他支了个三轮车,车上架了个大铝桶,里头是豆浆。旁边摆了个纸箱,写着"豆浆,一块五"。
"周叔,你——"
"我卖我的豆浆,你卖你的包子。"老周没看他,"井水不犯河水。"
林涛愣在原地。
老周回来了。在他对面。卖豆浆。
一块五一杯。
比他的贵五毛。
"周叔,你这豆浆——"
"自己磨的,比你浓。"老周冷冷地说。
林涛看了看那桶豆浆,确实浓,表面结了一层豆皮。
他突然笑了。
"周叔,你这豆浆要是好喝,我明天进你的豆浆,不自己磨了。"
老周手一抖,豆浆勺差点掉地上。
"你说啥?"
"我说,我进你的豆浆。你磨,我卖。利润对半分。"
老周盯着他,像看一个外星人。
"你把我逼关门,现在又要进我的豆浆?"
"你那店关了,但手艺没关。豆浆还是好豆浆。"林涛说,"我那小店,四张桌子,每天几百号人。你那三轮车,一天能卖多少?"
老周沉默了。
"你考虑考虑。"林涛转身回店,"明天给我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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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老周没来。
林涛以为他拒绝了。
六点,赵大爷来了,问:"那个卖豆浆的老头呢?"
"没来。"
"可惜了,我还想尝尝他的豆浆。"
七点,老周来了。
但不是骑三轮车来的,是推着一辆改装过的手推车,车上架着两个大铝桶,一个豆浆,一个豆腐脑。
"豆腐脑也做?"林涛眼睛一亮。
"我爹当年是做豆腐的。"老周闷声说,"我从小就会。"
"多少钱?"
"豆腐脑两块,豆浆一块五。"
"行,我进。豆浆一块五卖一块五,豆腐脑两块卖两块。利润——你七我三。"
"凭什么我七你三?"
"因为豆浆和豆腐脑是你做的。我出的是摊子和人流量。"
老周想了想,点了点头。
林涛笑了。
他逼走了老周的小笼包店,现在又跟老周合伙卖豆浆豆腐脑。
这世道,真魔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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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景不长。
第二十三天,街尾那家"老北京包子铺"开始搞活动了。
买五个包子送一个,买豆浆送油条。
一块钱一个的包子,买五送一,相当于八毛三一个。
比林涛的还便宜。
而且人家有证,有装修,有招牌,有服务员。
林涛的店,四张油腻腻的折叠桌,自己包包子自己卖,连个帮手都没有。
"小伙子,那边买五送一,你去看看?"一个常客试探着问。
"嗯,我知道。"
"那你不搞个活动?"
"不搞。"
"为啥?"
"我一块钱已经不赚钱了,再送,我得倒贴。"
常客摇摇头,走了。
第二天,那个常客没来。
第三天,又少了两个。
林涛站在案板前,手上包着包子,看着越来越短的队伍,心里跟明镜似的。
竞争来了。
这次不是街角那个推小车两天就跑了的毛头小子。
是正儿八经有资本、有规模、有策略的店。
他拿什么拼?
拿他凌晨三点起来剁肉的诚意?
拿他一块钱不涨价的坚持?
在资本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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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天,林涛的营业额跌到了两百块。
成本,两百三。
亏了三十。
他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四张折叠桌,只有三四个老头在慢悠悠地喝豆腐脑。
老周坐在门口,看着街尾那家包子铺门口排起的队伍,脸上看不出表情。
"周叔。"
"嗯。"
"你那豆腐脑,一天能卖多少?"
"三四十碗。"
"够本吗?"
"勉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小伙子。"老周突然开口,"你当初要是卖一块五,老周我可能还能撑两个月。"
"对不起。"
"我说了,不用对不起。"老周摇摇头,"东西好、价格低,老百姓用脚投票。我服。但——"他顿了顿,"你现在是把自己逼到绝路了。"
"我知道。"
"知道还干?"
"不知道为啥还干。"林涛笑了笑,"可能就是——闲得慌吧。"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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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梅苧回家,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今天咋样?"
"亏了三十。"
"比昨天好。"
"嗯,少亏了二十。"
王梅苧居然笑了。
"林涛,你知道吗?你现在这样,像个——"
"像个啥?"
"像个赌徒。明知道要输,还往里押。"
"那你是庄家还是赌注?"
"我是你媳妇,我啥都不是。"王梅苧白了他一眼,"但我跟你说个事。我今天路过街尾那家'老北京包子铺',看见他们后厨了。"
"咋了?"
"肉馅是冷冻的,成袋的那种。面皮是机器压的。豆浆是粉冲的。"
林涛愣了一下。
"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他们那个服务员,是我以前同事的表妹。她说那家店是连锁的,总部统一配送半成品,到店加热就行。成本压得极低,一块钱的包子,他们还有得赚。"
林涛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拿现剁的五花肉、现磨的豆浆、现熬的白粥,去跟人家的半成品、粉冲豆浆、机器压皮拼价格。
他拼不过。
不是手艺拼不过,是成本结构拼不过。
人家一块钱有得赚,他一块钱亏本。
"梅苧。"他开口了。
"嗯?"
"我想涨价。"
王梅苧看着他,没说话。
"涨到一块五。"
"你敢?"
"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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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天,凌晨四点。
林涛站在案板前,手里攥着粉笔,站在小黑板前。
他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最后,小黑板上写着:
肉包,1.5元。豆浆,2元。白粥,1元。豆腐脑,2元。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下脸,把"1.5"改成了"1.2"。
涨两毛。
就涨两毛。
他不敢涨五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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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卷帘门拉起来。
六点,赵大爷来了。
他站在小黑板前,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走进来,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还是那个包子。"他说。
"嗯。"
"涨价了。"
"嗯,涨了两毛。"
赵大爷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涨得好。"他说。
林涛愣住了。
"你该涨。一块钱的包子,你亏了多少我不管,但东西好就该卖好价钱。你一直一块钱,我还以为你背后有金主呢。"
赵大爷掏出一块二,放在桌上。
"明天要是涨到一块五,我也来。"
他走了。
林涛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一块二,眼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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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队伍回来了。
比前几天长了一些。
有人看见涨价,嘟囔了两句,但还是买了。
有人啥也没说,照常买。
街尾那家"老北京包子铺"的买五送一活动,吸引力没那么大了。
因为林涛的包子,是真的。
真肉、真面、真豆浆。
老百姓的舌头,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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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涛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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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