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打架的事过去没两天,城东老街小卖部的吴德发提着两瓶酒来客栈找陈渡。陈渡正在柜台后面跟孙玄机对符纸账,抬头看见吴德发进门先把酒搁柜台上,搓着手笑:“陈老板,上回学校的事多谢你。另外我还有个事儿想麻烦你——我妈那失眠的毛病贴符纸贴好了,但她最近又添了个新毛病,天天晚上说‘门口有人走动’,起来看又没人。”
陈渡把账本合上:“你妈住哪儿?”
“城东老街九号院,就我小卖部后头那排平房。我妈住最里头那间,门口是条死胡同,平时没人走。”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礼拜前。我妈说每天半夜十一二点的时候门口有脚步声,来回走,走个十来分钟就没了。头两天她以为是野猫,后来拿手电照过一回,地上有脚印。”
陈渡跟孟七对了个眼神。孟七从柜台后面翻出城东片区的辖区图:“城东老街九号院——那片是解放前的老排房,前年说拆迁一直没动。住户大多搬走了,剩下的都是老头老太太。”
“走,去看看。”
下午陈渡带着孟七到了城东老街九号院。吴德发的小卖部在街面上,后头绕进去一排红砖平房,房龄少说四五十年,墙皮脱落了大半。吴老太太住最里头那间,门口果然是一条死胡同,三面围墙一面铁门,地上铺着老青砖,砖缝里长着杂草。
吴老太太七十来岁,腿脚不利索但精神头挺好,见陈渡来了搬凳子倒茶:“陈老板,上回那符纸真管用,我贴了三天就睡踏实了。但这几天门口老有动静,我趴猫眼往外看啥也没有,一开门地上就多个脚印。”
陈渡蹲在门口看了看地面——青砖上有几个浅坑,形状像鞋印,但边缘模糊,不像活人踩的。他拿摄魂印往地上一贴,印光暗了一下:“阴气脚印。踩脚印的东西魂体不实,跟游魂差不多,但比普通游魂沉一点,所以能在地上留印。”
孟七沿着死胡同走了一圈,拿铜钱在墙根底下探了探:“这胡同三面围墙是后砌的,原来的排房通着后头一条巷子。前年拆了一部分房,把这条巷子两头堵死了,原来穿巷子走的人没路走了,魂还照着老路走。”
“你的意思是——堵路之前有人天天走这条巷子,死了之后魂不知道路改了,还走老路,走到头发现墙堵了就在门口来回转?”
“差不多。但魂体沉到能踩出脚印的,不是刚死的新魂。至少死了十几年了。”孟七把铜钱收起来,“得查查这片排房原来的住户,十几年前有没有人死在这条巷子附近。”
陈渡去找吴老太太问了。老太太想了想:“这条巷子原来是通后街的,以前住后头那排的人天天从我家门口穿过去买菜。后来前年拆房把巷子堵了,住后头的人搬走了,巷子就没人走了。”她顿了顿,“要说死人的事——我想起来了,早些年有个姓刘的老头住后头那排,天天早上从我家门口过,后来有一年冬天他摔在巷子里头没人发现,冻死了。那老头死了得有十五六年了。”
“姓刘的老头叫什么?还有后人在这片住吗?”
“叫刘老栓。他有个儿子叫刘军,以前在菜市场卖鱼的,后来搬走了。搬到哪儿我不知道。”
陈渡回客栈让孟七查阴司的死亡记录。孟七翻了半天档案:“刘老栓,城东老街九号院后排住户,十五年前冬天死于意外,冻死。魂体状态一栏写的是‘已超度’——不对,底下小字备注‘超度程序未完成,魂体滞留原址’。当年经办人填了‘已超度’是走流程凑数,实际上魂没送走。”
“经办人谁?”
“城东土地庙原来的庙祝,姓赵,前年退休了。”
“找着他问问。”陈渡给老所长打了个电话打听赵庙祝的联系方式。老所长翻了半天通讯录给了个手机号。陈渡打过去,赵庙祝接起来听说是往生客栈的,叹了口气:“刘老栓那事儿我知道办得不地道。当年阴司催得紧,让我三天之内把片区游魂超度完,我挨个送了一百多个,刘老栓排最后。送他的时候鸡血用完了,符纸也没了,我懒得跑回去拿,就填了个‘已超度’糊弄过去了。后来刘老栓的魂一直在巷子里转悠,我知道,但退休了就没管。”
“刘老栓的魂现在还在巷子里走老路,天天半夜踩脚印。他儿子刘军你认识不?”
“认识。刘军现在在城东农贸市场卖水产,摊位号B区十七号。”
陈渡第二天去城东农贸市场找刘军。B区十七号摊位上摆着两排鱼缸,里头养着鲫鱼鲤鱼草鱼,刘军正拿网兜给顾客捞鱼。陈渡走过去等顾客走了才开口:“刘老板,你爸叫刘老栓?”
刘军手上网兜停了:“你谁?”
“往生客栈的。你爸的魂在城东老街九号院那条死胡同里转了十五年了,最近老踩脚印吓着隔壁吴老太太。得把他送走。”
刘军把网兜搁下,脸上表情有点复杂:“我爸的魂还在?”
“在。当年超度的人糊弄事儿没送成,一直耗着。”
刘军从摊位底下摸出包烟点了一根:“我爸死的时候我在外地打工,赶回来人已经埋了。后来我搬走了,老街那片就再没回去过。你要送我爸走——我能去看看不?”
“能。今晚十一点你到老街九号院门口等着,我让你跟你爸说两句话再送。”
晚上十一点陈渡和孟七到了九号院死胡同。刘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酒和一包烟。孟七在胡同口摆了铜钱阵引魂,陈渡拿摄魂印往地面一贴,印光顺着青砖缝渗下去,过了半分钟地上冒出一团灰白色的烟,凝成个老头模样——瘦小,缩着脖子,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脚上趿着双旧棉鞋。
“刘老栓。”陈渡喊了一声。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见刘军,愣了两秒:“小军?”
刘军往前走了一步,把塑料袋搁在地上:“爸,我给你带了两瓶酒,你以前爱喝的老白干。”
刘老栓拿手去够塑料袋,手穿过去够不着,蹲下来瞅了两眼:“老白干。你小子还记得你爸好这口。”
“爸,你这十五年咋不托梦给我?你要是托梦我早来接你了。”
“我找了你好几回,找不着你新家搬哪儿去了。”刘老栓拿手挠了挠后脑勺,“我就在这条巷子里转,转来转去走到头堵墙,回头再走,走了一万多回了。”
刘军蹲下来跟他爸隔着铜钱阵对脸:“爸,你走吧。陈老板说你得投胎去,下辈子别喝那么多酒了,找个好人家。”
刘老栓拿袖子擦了把脸:“行。我走了。你以后少抽点烟,你那烟味儿我在这儿都闻见了。”
刘军把烟掐了:“不抽了。”
孟七把往生通道在胡同口打开,暖黄色的光铺在地上。刘老栓的魂跟着光走进去,走到一半回头看了刘军一眼:“你闺女考上大学了跟我说一声。”
刘军眼圈红了:“我闺女才上小学。”
“那等她考上大学你烧纸告诉我。”
“知道了爸。”
刘老栓的魂进了往生通道,光收拢没了。孟七把铜钱收了,回头跟陈渡说:“送走了。片区记录我回去更新一下,把‘已超度’那个假记录改了。”
陈渡拍了拍刘军的肩膀:“走吧,你爸走了。以后逢年过节烧点纸就行,不用天天惦记了。”
刘军把地上那两瓶酒拎起来:“陈老板,这酒我爸没喝着我替他喝行不?”
“行。你回去慢慢喝。”
刘军走了之后陈渡蹲在死胡同里拿摄魂印把地面重新扫了一遍——脚印印子淡了,青砖缝里渗出来的阴气散了。吴老太太从自家门里探出脑袋:“陈老板,送走了?”
“送走了。以后半夜没动静了,您踏实睡。”
吴老太太乐呵呵回屋了。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手机响了,钱大军打来的:“陈老板,玄真堂周玄真今天来我铺子里买了二十张精装符纸,说是‘买回去研究研究’。他是不是想偷师?”
“让他研究。他画对符纹了我这买卖才做得下去,全市场都卖正经符纸,客户才不会骂‘符纸都是骗人的’。”
钱大军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那我把精装款多摆几套在玻璃柜里,他买回去研究完了说不定还回来进货。”
“对。他进货你给他批发价,薄利多销。”
挂了电话陈渡骑车回客栈。后院棚子底下孙玄机正教周芳画镇宅符,马翠花蹲在旁边给瓦罐换符纸,白锦兰拿本子记进度,钱广福飘在阴沉木上头打盹。陈渡拉把椅子坐下来喝了口茶,心想这客栈总算有点正经生意的样子了。
正想着,赵小雨从门口跑进来:“陈叔叔!孙浩他爸来了,说要买二十张安魂符,他单位同事听他说符纸管用都想要!”
陈渡把茶杯搁下:“让他进来。孙玄机,安魂符存货还有多少?”
“八张。”
“周芳你今晚加个班,画十二张凑够二十。”
周芳把毛笔一搁:“加班有加班费不?”
“明天包子管两笼。”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