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分,后厨的铁皮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华夏端着个新的白瓷碗走出来,碗里堆得冒尖,全是刚出锅的红烧肉,肥瘦相间,还在冒热气,底下压着半碗白米饭。
他把碗放在柴娜面前,顺手从兜里掏出个温热的剥壳鸡蛋,搁在碗边。
“趁热吃。”
柴娜低头看了看那碗肉,又抬头看了看华夏:“这……加量不加价?”
“后厨大叔给的,说看你太瘦,让你补补。”
华夏解下身上的灰围裙,随手搭在一旁的空椅背上。
旁边的赵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凑过来低语道:“哥们儿,你跟嬴峥叫板,后厨大叔还给你开小灶?你俩到底谁是长房当家的?”
华夏看了赵旌一眼,神色平静道:“他管他的长房,后厨大叔管炒菜,不冲突。”
“怎么不冲突!”赵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又赶紧压下去,“你没听见他刚走的时候说什么吗?下午五点,南区!咱们六房要是不把那三间活动室腾出来,他就要亲自来请了!你知道他上次‘亲自请’五房的人是什么下场吗?韩氏那个领头的,现在还在校医院躺着呢!”
柴娜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糊不清地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搬吗?”
“搬哪儿去?”赵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整个学校的场地都是按家族实力划的,西边是切斯特和卡文迪许那帮洋大爷的地盘,北边东边全姓了嬴,我们六房要是连南区那三间破屋子都保不住,以后开会只能去蹲公厕门口了。”
“那就不搬。”华夏在柴娜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你说得轻巧!”赵旌翻了个白眼,“不搬等着挨揍啊?我们六房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号人,一大半还是大一新生,拿头去跟长房那群练家子拼?”
“你们不是还有盟友吗?”华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盟友?”赵旌冷笑了一声,“你是说四房姬氏,还是三房田氏?昨天五房签归附书的时候,他们屁都没敢放一个,现在指望他们来帮六房?我怕他们半路把我们卖了换长房的奖学金!”
柴娜咽下嘴里的肉,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那个……合纵连横?”
赵旌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啥?”
柴娜自己也愣住了。
她平时连历史课本都懒得翻,怎么张口就来这么文绉绉的词?
“没什么……”柴娜赶紧低头扒饭,“我瞎说的,以前看电视剧学的。”
华夏转过头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显的笑意:“电视剧挺好看的,不过赵旌有一点没说错,指望他们主动帮忙,确实不如指望食堂今天不抖勺。”
“那你还说不搬!”赵旌气得想掀桌。
“他们不主动,是因为火还没烧到自己眉毛上,”华夏放下水杯,道,“南区那排活动室,你们六房占了三间,紧挨着你们的另外四间,是谁的?”
赵旌想了想:“二房熊氏的……还有两间是四房姬氏的。”
“长房要南区,是为了建他们的新训练场,”华夏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觉得,三间活动室够嬴峥折腾吗?”
赵旌突然茅塞顿开:“你的意思是……他们今天逼我们搬,明天就得逼熊氏和姬氏搬?”
“不是明天,”华夏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以嬴峥的脾气,下午五点收了你们的地方,五点十分就会去敲隔壁的门。”
“我靠……”赵旌倒吸一口凉气,“这帮孙子玩唇亡齿寒呢!”
柴娜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就是抢个社团活动室吗?怎么搞得跟古代打仗攻城略地似的?
“行,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赵旌蹭地一下站起来,端起餐盘就要走,“我现在就去找熊氏和姬氏的人,把话给他们挑明了!”
“等等,”柴娜咽下最后一口蛋白,叫住她,“我也去。”
赵旌回过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宝贝,你去干嘛?你连自己是几房的都还没搞清楚呢,去了也是白给。”
柴娜擦了擦嘴:“刚才那个嬴峥……不是让我也别让他亲自去请吗?而且我住你宿舍,你要是被打进校医院了,没人给我开门。”
这理由找得极其牵强,毕竟柴娜自己兜里就有宿舍钥匙。
但赵旌看着她那张还有点苍白的脸,忽然咧嘴笑了:“行啊,小傻瓜还挺讲义气,走着,姐带你见识见识咱们柴家的内部联谊!”
……
下午四点五十,校园南区,老旧的红砖平房前。
天气极其闷热,知了在头顶的树冠里拼命嘶叫,听得人心里直冒火。
平房前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
赵旌带着六房的二十来号人堵在三间活动室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拎着点家伙事儿。
在他们旁边不远处,还站着另外两拨人。
左边那拨人高马大,领头的是个穿着花衬衫的壮汉,正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那是二房熊氏的人;右边那拨人少一点,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但脸色都不太好看,领头的男生不停地看表,那是四房姬氏的。
柴娜缩在赵旌身后半步的位置,内心有点小紧张。
她看了一圈,没看见华夏,那家伙吃完饭就说要去图书馆还书,直接没影了。
“赵旌,”右边姬氏那个领头的男生走了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要不……咱们还是把钥匙交了吧?刚才我听说,嬴峥这次带了长房的精英队过来,真动起手来,学校保安队根本不会管。”
“姬丹,你骨头能不能硬一点?”赵旌白了他一眼,“钥匙交了,你们四房明天去哪儿?去切斯特家族的马厩旁边搭帐篷吗?”
姬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也比断手断脚强!你们六房想死,别拉着我们垫背!”
“行啊,那你现在就滚,”左边穿花衬衫的熊氏壮汉吐掉烟头,瓮声瓮气地开口,“反正老子今天把话放这儿了,南区这块地,熊氏占了一半,嬴峥想一口吞了,也得看他牙口够不够硬!”
“熊烈,你少在这儿逞英雄,”姬丹咬着牙道,“上次在东区,你们二房被李斯带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硬气!”
“你他妈找抽是不是?!”熊烈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停停停停停,打住吧!”赵旌赶紧横插一步,把两人隔开,“长房的人还没来呢,咱们自己先干起来了?能不能有点出息!”
柴娜站在后面,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一幕太眼熟了。
脑海深处似乎也有这样几个人,穿着宽袍大袖,在一座大殿里吵得面红耳赤,互相揭短,互相推诿,而大殿之外,黑色的铁骑已经踏碎了山河。
“吵够了吗?”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从平房西侧的林荫道上传了过来。
原本吵吵嚷嚷的空地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闻声看去。
嬴峥走在最前面,还是那身黑色的立领制服,双手自然下垂,步伐不快。
他身后跟着李斯,还有十几个同样穿黑制服的男生,个个都神情冷漠。
更远处的小山坡上,几个金发碧眼的身影正倚在栏杆上看热闹,梅森·切斯特手里端着杯冰咖啡,甚至还冲这边举了举杯。
“四点五十八分,”李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还有两分钟,钥匙呢?”
赵旌深吸了一口气,把柴娜往身后挡了挡:“李斯,南区是二房、四房和我们六房共同的场地,不是你们长房的后花园,今天这门,我们不腾!”
“共同的?”李斯嗤笑一声,“二房和四房,也是这个意思?”
熊烈梗着脖子骂了一句:“看什么看!不腾就是不腾!”
姬丹嘴唇哆嗦了一下,脚下往后退了半步,没敢吭声。
嬴峥停下脚步,离赵旌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
他那黑沉沉的目光直接穿过人群,落在了最后面的柴娜脸上。
“中午的话,当耳旁风了?”嬴峥淡淡地开口。
柴娜觉得呼吸有点困难,胸口那块大石头又压下来了。
但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梗着脖子没低头,从赵旌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这是学校分配的公共资源,你们长房凭什么强占?有本事拿校长的批文来啊!”
听闻这话,长房那边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李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柴娜:“批文?在寰宇大,拳头就是批文,既然你们敬酒不吃……”
他话音未落,嬴峥已经抬起了右手。
身后的十几个黑衣男生像一群扑食的黑豹,直接朝着活动室门口冲了过来!
“拦住他们!”赵旌大喊一声,抄起手里的棒球棍就迎了上去。
熊烈也怒吼一声,带着二房的人冲了上去。
然而,刚才还站在一起的四房姬氏,在接触的一瞬间,竟然由姬丹带头,直接往旁边一闪,把侧翼完全让了出去!
“姬丹!你大爷的!”赵旌瞬间气得目眦欲裂。
防线刹那间就崩溃了。
长房的人从侧翼直接切了进来,动作干净利落,不到一分钟,二房和六房的人就倒了一地,棒球棍和拖把杆散落得到处都是。
赵旌被人一脚踹在膝盖弯上,“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胳膊被两个黑衣男生死死反剪在背后。
“放开我!”赵旌拼命挣扎着。
混乱中,不知道谁推了柴娜一把。
她本来就体力不支,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地摔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手掌擦破了一大片皮,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血……
柴娜看着自己手心里的血,眼睛瞬间瞪大了。
轰!
一阵震耳欲聋的战鼓声突然在她耳边炸开,周围的红砖房、树林、穿着现代衣服的学生全都像水墨画一样融化退去。
她看见了漫天的黑旗,上面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巨大的篆体:秦!
尸山血海。
六面不同颜色的旗帜在泥泞和血水里被铁蹄踩得粉碎。
而在那尸山的最顶端,嬴峥一身玄甲,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青铜长剑,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六房皆散……”
现实与幻觉在这一刻彻底重叠。
嬴峥走到了摔在地上的柴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拽柴娜的衣领:“我说过,别让我亲自……”
就在他快要碰到柴娜的瞬间,柴娜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有些迷茫、怯懦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没有半点恐惧,反而透出一种苍茫、古老、仿佛看透了数千年风霜的冷冽!
她用那只沾着血的手,一把拍开了嬴峥伸过来的手背!
所有人都呆住了,连按着赵旌的那两个黑衣男生都忘了动作。
嬴峥的动作僵在半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留下的那道刺眼的血印,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柴娜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死死盯着嬴峥,一字一顿地开口:
“嬴政……你杀不完的。”
不是“嬴峥”,她叫的是“嬴政”!
那个只存在于柴家最古老秘辛里的名字,那个连他自己都只在梦魇中听过的名字!
“你……”嬴峥一把掐住了柴娜的肩膀,“你到底是谁?!”
柴娜没有回答。
刚才那一下像是抽干了她身体里所有的力气,眼前的黑旗和血海迅速褪去,剧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两眼一翻,整个人软绵绵地朝前倒了下去。
而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似乎听见平房后面的小路上,传来了一阵纷乱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