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点到了，寰宇大第一食堂。
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冻胳膊，空气里混杂着烤肉、咖喱和劣质消毒水的味道，几百号人同时吃饭说话，嗡嗡声响得像捅了马蜂窝。
柴娜端着餐盘，跟在赵旌屁股后面找位置，觉得自己像只误入热带雨林的企鹅。
这食堂修得跟宫殿似的，足有两层楼高，但里面的规矩比宫殿还多。
靠南边整面落地窗的位置，全被那群金发碧眼的人占了，长桌上铺着白桌布，有人甚至在用刀叉慢条斯理地切牛排；正中间的圆桌区坐着几拨东亚面孔，虽然没铺桌布，但每个人坐得笔直，连喝汤都没声音。
她们俩最终在靠后厨的角落里找了个空桌，头顶上的换气扇哐当作响，吹得柴娜脑门发凉。
“凑合坐吧，”赵旌把餐盘往桌上一放，顺手扯过两张纸巾擦了擦桌面，“好位置轮不到咱们。”
柴娜坐下来，看着自己盘子里的两素一荤，总共花了十五块，心疼得直抽抽。
她拿起筷子戳了戳那块红烧肉，脑子里还在转刚才梧桐树下那一幕。
“那个……”柴娜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赵旌，“刚才那个华夏，到底是什么来头？”
赵旌正咬着半根炸鸡腿，闻言把骨头吐在桌上的纸巾里，抽了张纸擦嘴。
“怎么，看上人家了？”
“不是，”柴娜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就是觉得他说话怪怪的，像算命的一样。”
“算命倒不至于，”赵旌往四周扫了一圈，身子往前倾了倾，神秘兮兮道，“不过宝贝，我劝你离他远点，也别去打听他。”
“为什么？他犯过事儿？”
“比犯事儿麻烦，”赵旌竖起三根手指，“在寰宇大，有三种人不能惹，第一种是卡文迪许和切斯特那种顶级大族的继承人，惹了他们，你明天就会因为左脚先迈进校门被退学；第二种是长房的嬴峥，惹了他，你得躺着出校门。”
“那第三种就是华夏？”
“对，”赵旌收回手，端起可乐喝了一大口，“这人邪门得很，我大一刚来那会儿，三房田氏有个刺头看他不顺眼，带了五六个人在操场后面堵他，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一个打六个？”柴娜配合地睁大眼睛。
“不是，他没动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几十个在学校里打工的杂役、食堂大妈，还有平时受欺负的小家族旁支，把田氏那几个人围在中间，硬生生盯了半个小时，谁也没说话，直接把田氏那几个小子的心理防线给盯崩了，回去大病了一场。”
柴娜挠了挠头，不解：“这叫什么？召唤术？还是丐帮帮主？”
“反正他神神叨叨的，”赵旌总结了一下，“平时干着勤工俭学的活儿，图书馆、食堂、后勤到处能看见他，但谁也不敢真把他当服务员使唤。”
柴娜没吭声，低头扒了口白米饭。
不知道为什么，听完赵旌这番话，她非但没觉得华夏可怕，反而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更重了。
就在这时，食堂大门方向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乎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大门口，柴娜也顺着众人的视线转过头。
门口走进来五六个人，全穿着统一的黑色立领制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很高，目测得有一米九，肩膀宽阔，头发剪得很短，五官深刻得像用刀劈出来的一样。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往食堂正中间走，所过之处，周围的学生不管是哪个家族的，全都下意识地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昨天在七号楼草坪前训人的那个寸头男生，此刻正规规矩矩地跟在这人身后半步的位置，连大气都不敢喘。
“嘶……”赵旌倒吸了一口凉气，迅速低下头，“倒霉催的，怎么在这儿碰上这位活阎王了。”
柴娜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来人正是嬴峥，长房现在的当家人。
更诡异的是，当柴娜的目光落在嬴峥身上时，她眼前的景象又开始重影了……
食堂明亮的吊灯变成了摇晃的火把，周围白色的餐桌变成了染血的战车，那个穿黑制服的男人身上，仿佛套上了一层厚重的玄色铁甲。
柴娜赶紧闭上眼，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内侧。
瞬间的疼痛让眼前的重影消失了。
“别看他，”赵旌踢了踢柴娜的腿，“长房最近在清场，挨个找其他几房的麻烦，咱们装死就行。”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这大概就是墨菲定律在饭点儿的精准体现。
嬴峥脚步一转，直接朝着后厨旁边的角落走了过来。
几秒钟后，一片高大的阴影笼罩了她们这张小方桌。
赵旌的背脊瞬间僵直，手里的筷子捏得死紧，整个手都变形了。
跟在嬴峥身后的寸头男生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旌：“赵旌，昨天跟你们六房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南区的三个社团活动室，今天下午五点前腾出来。”
赵旌咬了咬牙，抬头道：“李斯，你们长房别太过分！北区和东区全被你们占了，南区那三间屋子是我们六房最后的地方，让给你们，我们去哪儿？”
那个叫李斯的男生面无表情：“那是你们六房的问题，不是长房的问题，技不如人，占着地方也是浪费学校资源。”
“你！”赵旌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坐下。”
嬴峥开口了，没多大的声音，却感觉有股向下压的力量，把赵旌“按”回了座位。
他没有为难赵旌，黑沉沉的眼睛直接落在了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柴娜身上。
“你就是昨天新来的那个？”
柴娜咽了口唾沫，放下筷子，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离得近了，那种压迫感简直让人窒息，而且她的头又开始疼了，脑海里不断闪过火光、长剑和竹简的碎片，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疯狂叫嚣着什么。
“是我。”柴娜紧张地回答道。
“叫什么？”
“柴……柴娜……”
旁边的李斯冷笑了一声：“还没认清形势呢？现在只有长房嬴氏，哪来的什么柴家？报你自己的本姓。”
柴娜看了李斯一眼，又转头看向嬴峥，莫名其妙地来了一股倔劲：“我就姓柴，入学通知书上这么写的，身份证上也这么写的，怎么，长房连派出所户籍科都管？”
赵旌在桌子底下疯狂拽柴娜的衣角，手心全是冷汗，心想这小傻瓜真是不要命了，敢跟长房的人这么顶嘴。
李斯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嬴峥却抬起了手。
李斯立刻闭嘴，退后半步。
嬴峥盯着柴娜看了足足五秒钟，严肃的表情松动了一点点。
“五房韩氏昨天已经签了归附书，”嬴峥缓声开口，“下周是六房赵氏，月底之前，四房、三房、二房，一个都不会少。”
柴娜疑惑地眨了眨眼，没明白他跟自己说这些干什么。
“你记不记得自己是哪一房的，不重要，”嬴峥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因为很快，这里就只剩下一房了，到时候，柴家只有一个声音，懂了吗？”
太阳穴的抽痛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柴娜眼前猛地闪过一道白光。
她看见这个男人在漫天风雪里举起长剑，剑尖滴着血，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骨和折断的旌旗，他也是用这种一模一样的语气，对着空旷的天地说了句什么。
冷酷、霸道，带着一种让人心脏狂跳的决绝。
柴娜张了张嘴，几乎是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全吞了，你也守不住的。”
完了……彻底完了……
听闻这话，赵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已经在心里替自己和柴娜选墓地了。
嬴峥的眼皮微微抖动了一下，撑在桌上的手收紧了些，露出肉眼可见的筋。
“你说什么？”他几乎是咬着牙问道。
柴娜被他这眼神一刺，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完蛋，刚才脑子抽风把实话……不对，把胡话给说出来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个铁质餐盘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角上。
“借过一下，收餐盘。”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华夏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食堂围裙，手里端着个装满剩菜的塑料大盆，正站在嬴峥身侧。
他伸手就要去拿柴娜面前还没吃完的盘子。
“我还没吃完呢……”
柴娜下意识地护住自己那块红烧肉，毕竟花了十五块钱呢，不能就这么没了。
华夏看了她一眼：“肉凉了，吃了胃疼，后厨有刚出锅的，给你换一份。”
说完，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嬴峥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嬴师兄，挡着道了，麻烦让让。”
一个高大凌厉，像出鞘的重剑；一个普通内敛，却像脚下踩着的土地，怎么推都推不动。
西边靠窗的长桌上，一个金发碧眼、穿着浅灰色高定马甲的男生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对旁边的同伴低声笑道：“瞧，柴家那群人又内讧了，梅森，你猜这次嬴峥会不会连那个打杂的一起收拾了？”
被称为梅森·切斯特的男生切下一小块牛排，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打起来才好，他们不把血放干，咱们怎么进场收割呢？”
角落里，对峙只持续了三秒。
嬴峥直起身子，收回了撑在桌上的手，目光在华夏那身灰围裙上停了一瞬，随后又看了一眼正护着红烧肉的柴娜。
“下午五点，南区，”嬴峥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别让我亲自去请。”
李斯狠狠瞪了赵旌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直到那群黑色制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食堂门口，周围的议论声才重新涌了回来。
赵旌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的亲娘诶……宝贝，你刚才差点把咱俩一块儿送走你知道吗？”
柴娜没理会赵旌的吐槽，她仰着头，看着站在桌边的华夏：“你刚才说给我换份热的，算数吗？”
华夏低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算数，等着。”
他端起柴娜的餐盘，转身往后厨走去。
走了两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停顿了一下：
“对了，你刚才那句话没说错，柴家只有一个，但不是他那个。”
柴娜怔在原地，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推开后厨的门走了进去。
六房皆散，唯汝可聚……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苍白的手心，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这破学校，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