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合众城,暑气尚未完全消散,午后三点多的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
寰宇联合大学校门口,铁艺大门足有三层楼高,上面缠满了常春藤,顶端的校徽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柴娜站在校门口,已经很久了。
她不是被这气派的大门震住了,纯粹是因为腿软。
从火车站到这里,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她没坐,走过来的,倒不是没钱,是她在火车站出来的时候看见路牌上写着“寰宇大方向,步行二十五分钟”,就莫名其妙地迈开了步子。
走了一半才发现自己高估了体力,她平时连八百米都跑不下来,哪来的自信走二十五分钟?
最后那十分钟,她中途在路边蹲了三次。
第三次蹲下的时候,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叔停下来看她,问:“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叫个车?”
她说没事,就是有点晕。
大叔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明显在说“你这孩子嘴硬”,但还是骑着车走了。
现在到了。
柴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白色的棉布外套洗得有点发旧,袖口的线头没来得及剪,帆布鞋上沾了灰,左脚那只的鞋带系了两次才系住,走路上散了两回。
她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像个逃难的。
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穿得明显不一样,有个女生从她身边走过去,手里拎着个纸袋,上面印着“Cavendish”的logo,这是卡文迪许家族的牌子,那女生穿着剪裁合身的藏青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柴娜下意识地把帆布鞋往身后缩了缩。
她不是自卑,她只是……不想太显眼。
寰宇联合大学,各大家族把自家孩子送到这儿来,表面上叫“留学”,实际上是在这张圆桌上提前占位子,柴娜也知道这些,但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脑子里总有一些模模糊糊的东西,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去的画面:很大的宅子,很多的人,旗帜,火把,还有血……
她分不清那些是梦还是记忆,每次想仔细去看,头就开始疼。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姓柴,是柴家的人。
至于柴家是什么,这个问题她不太敢想,一想就胸闷,像有人在她心口压了块石头。
算了,不想了,先办入学吧。
……
校门口,保安看了她的入学通知书,核对了一遍。
“新生?”
“嗯。”
“柴家……”保安的目光在表格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保安没多说,把表格递回来,道:“三号楼,一楼第三间,办登记。”
“谢谢。”
柴娜把表格折好塞进口袋,走进了校园。
……
校园的主路是一条宽阔的梧桐大道,两边是清一色的红砖小楼,每栋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学院的名字。
柴娜一边走一边看,发现这些名字挺有意思:“博弈学院”“资源学院”“文明比较学院”“战略学院”……
这不像正经大学啊,这些名字听起来像某种……训练场?还是什么特工学校?
她摇了摇头,继续走。
梧桐大道上人多起来了,三三两两的,大多是新生面孔,拎着行李,东张西望。
柴娜注意到这些人很自然地分成了几堆,金发碧眼的那几个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西装外套搭在肩上,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东亚面孔的那几组走路很安静,互相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偶尔交头接耳;还有几个裹着头巾的,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手机,谁经过都要多看两眼。
家族的痕迹,写在每个人身上。
柴娜低着头走自己的路,尽量不引起注意。
三号楼一楼第三间的门开着,里面摆了两张桌子,桌上堆着表格和文件夹,一个戴眼镜的学姐坐在桌后,正用笔戳一个纸杯。
“新生?”
“嗯,柴娜。”
学姐在表格堆里翻了翻,抽出一张。
“柴……”
她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抬眼看柴娜,问道:“柴家几房的?”
柴娜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学姐的笔停住了,抬头又看了她一眼。
“行吧,先登记,”她把一张校园地图推过来,“宿舍在七号楼,双人间,你自己挑床位,课表后天发,明天上午九点新生大会,在礼堂。”
“好。”
柴娜接过地图,转身要走。
“等一下。”
学姐从桌下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柴家的,之前寄到学校转交的,一直没人来拿。”
信封很旧,上面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了“柴娜收”三个字。
柴娜接过来,乖巧地道了声谢谢。
她把信封塞进外套口袋,走出了三号楼。
走了两步,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
柴家的……她连柴家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现在倒好,有人给她寄信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
七号楼在校园的东北角,离主路有一段距离,柴娜拎着行李箱走过一片草坪的时候,听见前面有人吵架。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在训另外三个人。
站在中间的是个男生,个子很高,寸头,穿一件黑色的训练服,胳膊上绑着护腕,他面前蹲着三个新生模样的男生,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我再说一遍,”寸头男生的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很强,“这片场地是长房的,你们要练,去南区!”
“可是……南区昨天被二房占了……”蹲着的一个男生小声道。
“那是你们的事,”寸头男生低头看着他们,“长房的地方,长房说了算!有意见,找嬴峥师兄说去。”
嬴峥……
柴娜的脚步突然停住,太阳穴突然抽痛了一下。
奇怪,这个名字怎么让她头疼?
这时,寸头男生注意到了她。
“你哪房的?”他开口问道。
“……柴家……”
“柴家……”
“我问你几房?”男生提高了点分贝。
“不知道。”
寸头男生点了点头,没再理她,转回去继续盯着地上蹲着的三个人:“听见没有?滚。”
那三个人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
柴娜绕开他们,继续往七号楼走。
身后传来寸头男生跟旁边同伴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柴家……多久没听过这个姓了。”
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六房都快散了吧,还柴家呢。”
然后是一声笑。
柴娜没回头,加快了步伐。
……
七号楼宿舍。
这栋楼双人间很小,一张床靠窗,一张床靠门,中间夹着个共用的书桌,靠窗那张床的床头上贴了张纸条,写着“赵旌·六房”。
柴娜选了靠门的那张。
她把行李箱打开,开始往柜子里放东西,衣服不多,三四件换洗的,一双备用的鞋,一个旧铁盒子,里面装着几样零碎:一把木梳,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一张没有字的旧纸。
这些东西她不知道从哪来的,但她带着它们,像是一种本能。
她把铁盒子放进抽屉最里面,关上,又拉开,看了一眼。
然后把那个旧信封拿了出来。
她用手指沿着封口划了一下,没划开,胶水干透了,粘得很死,她找了把剪刀,小心地剪开。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六房皆散,唯汝可聚。来合众城,找寰宇大。”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六房皆散……刚才那个寸头男生说的话,跟这张纸条对上了。
六房……柴家分了六房,散得快没人记得了。
柴娜把纸条放回信封,塞回口袋。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校园的西北角,远处能看见梧桐大道上的人流,近处是一片空旷的草地,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把草坪染成橘红色。
柴娜把手肘撑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纸条上说“找寰宇大”,她就来了,但来了之后呢?
脑子里那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又浮上来了,很大的宅子,很多人,旗帜,还有火……
柴娜闭上眼,想把那些画面赶走,但这次它们没散,反而越来越清晰。
很大的火……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尖锐得像刀子划玻璃。
柴娜猛地睁开眼,这才发现她不在七号楼了。
她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脚下是青石铺的地面,四周是飞檐翘角的屋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远处到处都是火,一排排的房屋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黑烟滚滚,空气里全是焦糊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柴娜想动,但身体却不听使唤,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一步一步,从身后传过来。
一个男人走到她身边。
他很高,穿着深色的长衣,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男人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柴娜听不清他说什么,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她拼命想听清,然而引来的却是一阵炸裂的头痛。
柴娜猛地从窗台上弹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眼前的画面碎了,七号楼的房间回来了,窗外还是那片橘红色的草坪。
她喘了几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刚才那是什么?
梦?还是幻觉?
太真实了……火的温度、烟的气味、那个男人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话。
柴娜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全身克制不住地颤抖着。
“六房皆散,唯汝可聚。”
窗外,太阳彻底沉了下去,没有开灯的房间很快就被黑暗笼罩了。
柴娜依然一个人躲在漆黑的房间角落里,而那场“梦境”中的那个男人轮廓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他……究竟是谁!